听人说,进了那个门就是豪宅,就会变得富有。从外面看,那扇门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木质结构,漆色剥落,门钉发黑,像一块被岁月磨钝的墙。可它在鸣凰镇的名声却不普通——大家把它说得神乎其神,仿佛门后不是院落,而是一条改命的捷径。
母亲也常告诫我:不要靠近那扇门,不要听人胡说。我们从小听着谣言长大,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进去过。那曾是大户人家的门,如今破碎不堪。许多年不见修缮,也不见有人出入;你听到的只有传说,像风吹过瓦檐,日日有声,却从不落地。
“你去过那里吗?”有一天,杨神秘兮兮地问我。
“我母亲说不要靠近那里。”
“有宝藏。”
“什么宝藏?”
“进了那个门就会变得富有。”
“我才不信那些哄孩子的鬼话,你听谁说的?”
我又望向那扇门:门后大概是个庭院,庭院之后还有几间厢房,其余什么都看不真切。曾几何时,我们也从门缝里偷看过院子:石板地、旧瓦檐、暗影里的柱子。看那屋子的年份,至少是清末民初的建筑。古老的房子早已无人居住,却反倒在众人的口舌里活成了神话。
“我姐跟我说的。”
“那你姐又听谁说的?”
“我咋知道。”
“不可信,不可信。”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绕着那扇门打转。
“你进去过这扇门吗?”杨不依不挠地问。
“当然没有。自小它就没敞开过,我自然也没进去过。”
“那你想不想进去看看?”杨笑得调皮。
“不想。”我答得很直接。母亲交代过:不可私自进入别人家,即便那家早已无人居住。
“我想进去看看。”
“怎么进去?”
“翻墙。”
“那会不会被别人当成贼?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别人说的是穿过这个门才能变富贵,不是爬上这堵墙变富贵。”
我话还没说完,杨已经开始爬墙。墙边有一棵桂花树,枝干粗糙,正好当梯子。沿着桂花树能爬到墙顶,可翻进院子,也要些勇气:墙不算太高,却也有两米多,摔一下不是闹着玩的。
“要不上来?我拉你。”他站在墙上朝我伸手。
“不要不要,你赶紧下来。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还没等我话音落下,只听“咚”的一声,他一跃而下,翻进了庭院。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身影,他乐呵呵朝我笑,像在嘲笑我的胆小。我从小就胆小,什么事都听大人安排,生怕做了出格的事,让父母担心,让别人不高兴。
我看着杨的影子在各个房间里穿梭,不一会儿就逛完了。院里没有树给他借力,他怎么出来?我正替他犯嘀咕,他却已想出办法:借着厢房门框和门闩的支点,几下便翻回墙头。
“怎么样怎么样?”他跳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我就急忙问。
“没啥意思,什么都没有,害我白跑一趟。”
“那个祠堂里有什么?”
“供奉着神位。”
“什么姓氏?”
“孙……”
“还有那几间房,里面有什么?”
“只剩下一张床,老式的。床四角雕着花,很讲究。”
看起来这里以前确实是个大户人家。听长辈说,民国时还是大财团的宅子。后来人去哪了?有人说逃去了台湾,有人说败落后散到各地。我心里犯着嘀咕:门在,院在,人却不在——这便是小镇最常见的疑团。
人们相传的,大概也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故事。那时候兴起“嫁入豪门”的风,才慢慢长出这样的谣言:进入这个门,就会变得富有。
可当你再看眼前这破烂不堪的小院与房舍,神话就会一下子落回寻常:它是普通的门,普通的院,只是比常人家的院落大一些。时代给它上了颜色,也褪去了它的青春;传说又把它罩上薄雾,让人越看越远。眼见繁华不再,你看到的无非是残留的痕迹与沉默的旧物——可它至少曾经辉煌过。百年过去,还能留下些故事,这便是它的价值。
后来我才懂:门不会让人富有,富有从来不在门后,而在人的心里。杨翻进去,得到的不是宝藏,只是一个“看清”的机会:原来传说不过如此。可对我们那时的年纪来说,看清本身就很珍贵——它让人慢慢学会把希望从外面收回,放在自己能走的路、能做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