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村子叫无界村。
说是村子,其实比一些县城还大。有海,有沙滩,有山,有湖,什么都有。最出名的是它的规矩——只要你定了村里任何一家民宿,就可以住进村里任何一家民宿。今天住海边的,明天住山上的,后天住湖边的,随便换,不限制,不加钱。你只需要在手机上点一下“换宿”,系统就会告诉你哪家有空房,你直接过去就行。
这个规矩吸引了很多游客。年轻夫妻带着孩子来的,通常先住海边玩两天沙,再搬到山上避两天暑。几个朋友结伴来的,晚上在沙滩烧烤,喝多了懒得走,就近找个民宿睡下,第二天醒来发现换了一家,也无所谓,反正能住。
村里有专门的大巴车,沿海线、山线、湖线,三条线路,全部免费。大巴车很旧,绿皮的,像九十年代那种长途车,但打扫得很干净。司机都是本地人,开车慢悠悠的,到了景点会喊一嗓子:“到了啊,下去玩,一个小时以后发车,别迟到。”
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自己来的,住了三天,每天换一家民宿,最后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住了哪几家。第二次带着家人来的,住了五天,孩子特别喜欢海边那家民宿,不肯换,所以五天都住在同一个地方。
出事那天,是我来的第三次。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海面平静得不像真的,蓝汪汪的,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沙滩上很多人,游泳的,堆沙堡的,打排球的,还有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色婚纱,新郎光着脚,两个人站在浪边,摄影师喊“笑一个”,两个人就笑。
我当时坐在沙滩边上的烧烤摊旁,啃着一串烤鱿鱼,喝着冰可乐。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虾,老头在扇扇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你觉得这一天会像任何一天一样,慢慢变暗,慢慢收摊,慢慢走回民宿,洗个澡,睡觉。
然后潮水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涨上来的潮,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人在海里猛地推了一把。沙滩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水已经到了腰。有人尖叫,有人往岸上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愣。那个穿婚纱的新娘被浪打倒了,新郎伸手去拉她,自己也倒了。摄影师扛着相机跑了两步,又回头去拉他们。
我站起来的时候,水已经到大腿了。冰可乐翻了,烤鱿鱼掉在地上,被水冲走了。旁边的老太太被浪冲倒了,老头死死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在水里挣扎。我伸手拉住老头的胳膊,使劲往岸上拽。水很大,脚下是沙,使不上劲,拽了两下,自己也差点倒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从后面推了一把,我们三个人连滚带爬上了岸。
回头再看,沙滩已经没了。海水漫上来十几米,把烧烤摊、遮阳伞、沙滩椅全冲散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打电话。那个新娘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婚纱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新郎蹲在她旁边,手在发抖。
我站在那儿,浑身湿透,脑子里空空的。
后来才知道,那天死了七个人。有两个小孩,一个老人,四个年轻人。那个老人,就是我在烧烤摊旁边遇到的那个老头。他把他老伴推上去了,自己没上来。
那天晚上的无界村,很安静。大巴车不开了,民宿都亮着灯,但没有人说话。我坐在民宿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想不通一件事——那么好的海,那么温柔的浪,那么多人来这里找开心,怎么会突然就变了脸。
后来我在手机上刷到了新闻。专家说是海底滑坡引起的异常潮水,百年一遇,无法预测。有人评论说,“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还有人评论说,“无界村以后不敢去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看。
第二天一早,村里组织了大巴车,送游客离开。司机还是那个慢悠悠的司机,但那天他没喊“到了啊”,全程一句话没说,直接把车开到了村口。
我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无界村。
天很蓝,海很静,沙滩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无界村。不是怕,是觉得,那个地方的美好,已经被那个下午撕开了一道口子,再也补不上了。
注:本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