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青藤守在榻边,看着昏睡不醒的吕洞玄,这些话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滚着,滚到最后,滚成了一团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吐不出来。他想起师傅说过的那句话:“他每一次都选那条最难的路。”师傅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结局的事。可于青藤听出了那平底下的东西,是愧疚。是心疼,是一个人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一次又一次走向深渊,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什么也做不了。
于青藤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吕洞玄的烧退了一些,呼吸也稳了些,只是人还没醒。于青藤替他换了额上的湿帕,又喂了两口水,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打湿了枕巾。他叹了口气,把帕子叠好,起身走到窗边。
梅林里起了雾,白梅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于青藤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师傅那句“他撑过去了,就还有一线转机。”
一线转机。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他不懂,师弟已经跪了三天四夜,烧得人事不省,命都快没了,这一线转机到底在哪里?师傅说的“撑过去”,又到底是要撑过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吕洞玄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上的裂口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吕洞玄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鸟,翅膀收着,羽翼凌乱。于青藤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印象中的吕洞玄,是那个刚上山时站在紫霄殿门口的少年。眉眼干净,眼神平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站在晨光里,不卑不亢。师傅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于青藤当时听不懂的话:“你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少年就是真武大帝的转世身。虽然他神性已经几乎消散,真灵微弱得几乎不可察,可他终究是回来了。
师傅收他为徒,取名吕洞玄。于青藤那时候已经入门多年,是大师兄。他教吕洞玄扫地、煮茶、抄经,也教他剑法、符箓、导引。吕洞玄学什么都快,可他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梅林里,一坐就是半天,于青藤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梅花开。
“梅花开有什么好看的?”
“开一次,少一次。”吕洞玄说,“看一次,记一次。”
于青藤当时觉得这小师弟有些古怪,后来才慢慢明白,他骨子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所以格外珍惜。
后来吕洞玄下山游历,于青藤送他到山门。吕洞玄背着包袱,回头看了一眼,说:“师兄,我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笑了笑,“也许很快,也许,下一世。”
于青藤当时只当他是在说笑,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预兆。
他正想着,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于青藤连忙走过去,俯身去看。吕洞玄的眼皮在颤动,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于青藤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念一个名字。
“……王……忘……”
反反复复,只有这两个字。
于青藤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忘”是谁。师弟在王家村遇到的那个女子,姓王,至于忘,可能只是同音罢了。也或许,他想忘了这一切。
可她现在躺在武当山后山的静室里,由两个道童守着,灵脉一寸一寸地枯萎,三魂七魄散了一半。师傅去看过一次,回来后一个人在紫霄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于青藤去送茶,看见师傅的茶盏是满的,一口没动。
师傅救不了她。
于青藤是从师傅的眼睛里看出来的,那双半阖的眼睛,如同深潭,看不到底。可于青藤跟了师傅这么多年,他知道师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沉默,一种认了命的沉默。
可吕洞玄不认。
他跪了三天四夜,求师傅教他换命术。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他不知道自己是真武转世,不知道自己的真灵连着幽州封印,不知道他若人魂俱灭,人间将变成炼狱。
他只知道,他要救她。
于青藤站在榻边,看着昏迷中的师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人这一生,从来没有突然顿悟。
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通透。
不过是一路经历,一路碰壁,慢慢醒悟。
他想,师傅大概早就悟了。师傅悟的是天命不可违,是封印不能失锚,是有些代价付不起。可吕洞玄还没悟。他还在碰壁,还在用头撞那扇紧闭的门。他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奄奄一息,可那扇门不会开。
不是师傅狠心。
是师傅不能。
于青藤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他在藏经阁整理古籍时,曾在一卷残破的手札中看到过一段记载。那卷手札是前任掌教留下的,记录了一些禁术的来历和禁忌。其中提到“换命术”时,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此术非术,乃劫。施术者魂飞魄散,受术者虽得生机,然天命已乱。故祖师封禁,永不传世。”
于青藤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师傅为什么不教换命术,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换命术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就算吕洞玄用了,也救不了她,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灾祸。可吕洞玄不知道,他只当师傅不肯救,只当师傅狠心。
于青藤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师弟真相,告诉了他,他会怎样?是绝望,还是释然?是会放弃,还是会去找别的路?于青藤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不说破是慈悲,说破了是残忍。可不说破,吕洞玄就会一直跪下去,跪到死。
他正犹豫着,榻上的人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于青藤连忙扶他起来,拍他的背。吕洞玄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布满血丝,可里面有一种于青藤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
“师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师傅……答应了吗?”
于青藤看着他,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吕洞玄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他闭上眼,靠在于青藤肩上,瘦削的身子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只是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师兄,”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每一步都是错的?”
于青藤愣住了。
“我下山,是错。摆卦摊,是错。留在王家村,是错。开馄饨店,是错。遇见她,是错。想救她,也是错。”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于青藤心慌,“每一步都是错的。可我不后悔。”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梅林。
于青藤把他放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吕洞玄说:“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端碗粥。”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上。晨雾扑面而来,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向紫霄殿走去。
他要问清楚。
他要知道,师傅到底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有一线,哪怕要付出代价,他也要问清楚。
紫霄殿的门虚掩着。于青藤推门进去,看见师傅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殿内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灰烬。师傅手中那卷经始终没有翻开,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师傅。”于青藤跪下来。
老人没有回头。
“师傅,弟子有一事不明。”于青藤的声音很稳,可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换命术,是不是根本救不了她?”
殿内安静了很久。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有一种于青藤从未见过的、如同深潭般的悲凉。
“你知道了。”
“弟子在藏经阁看到过前任掌教的手札。”于青藤说,“换命术是劫,不是术。施术者魂飞魄散,受术者虽得生机,但天命已乱,幽州之锚必断,天下倾覆。”
老人没有说话。
“师傅,”于青藤的声音颤了一下,“您为什么不告诉师弟?您让他跪了三天四夜,让他烧得差点死掉,您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老人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经。
“因为他不会信。”他说,“就算我告诉他换命术是劫,他也不会信。他会觉得是我编的,是我为了不救她找的借口。他会去找别的办法,去找别的禁术,去求别人。他会把自己折腾到死。”
他顿了顿。
“我只能等他撑过去。他撑过去了,才会听我说。”
“那她呢?”于青藤问,“她怎么办?师傅,您真的没办法救她?”
老人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