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八章 外号与冷眼(下)
从那以后,母亲每天接送她上学。早上送,下午接。来回多走四里路。风雨无阻。
杨黛不知道的是,母亲第一次听到那个外号,不是在村里,不是在学校,而是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
那是杨黛被叫“拖油瓶”的第三天。母亲蹲在河边石板上捶衣服,旁边有几个婶子在洗菜。她们大概以为水流声够大,母亲听不见。“……张家的那个,学校里都叫她‘拖油瓶’,听说天天被追着喊……”另一个婶子“啧啧”了两声:“这孩子命苦,她妈也是——哎哟。”
水流声还是大,但那句“她妈也是”飘进了母亲的耳朵。
母亲手里的棒槌停了半秒,然后又继续捶下去。捶完衣服,她蹲在那儿,把衣服一件一件拧干,装进盆里。她的手一直在拧衣服,拧了又拧,直到有一件衣服拧不出水了她还在拧。那两个婶子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端着盆回去的路上,母亲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田里的玉米秆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抬头看天,使劲眨眼。等眼眶干透了,才端着盆往家走。
从第二天开始,她就接送杨黛了。这件事她从没跟杨黛解释过,也没跟继祖母商量过。她就是把早上的活提前干完,把傍晚的活推后干,挤出那四里路的时间。继祖母说过一次:“孩子又不是三岁,还要接送?”母亲笑了笑,说反正在家也闲不住,走走路权当活动筋骨。
但杨黛知道不是。杨黛见过母亲往别人目光上挡的那一下。也见过母亲站在校门口等她的样子——永远是那个姿势,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肩膀微微往前收,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护崽的母鸡。
那个外号的劲头,在全村传得最凶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发酵。
有一天放学,杨黛和一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身后忽然追上来几个男孩。领头的她认识,是张仁兴的同桌,叫刘磊。刘磊跑到她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嬉皮笑脸地喊:“拖油瓶拖油瓶,拖到张家还不消停——”
杨黛低头快走。母亲站在校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骂人,没有冲上去拉刘磊,只是上前一步,揽住杨黛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侧带。然后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刘磊的视线,转身,带着杨黛往回走。杨黛感觉到母亲揽在她肩上的手特别用力,骨节硌着她的肩膀。她抬头看母亲的侧脸,第一次发现,母亲的下巴绷得很紧,咬肌鼓起来一小块。那是一种杨黛从没在母亲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压到了骨头里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母亲才把脚步放慢。
“那些人每天都这样?”
“也没有每天。”杨黛说。母亲没有追问。但她揽在杨黛肩上的手,一直到进了院门才松开。
那天夜里,杨黛起来上厕所。经过母亲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的那种呜咽。杨黛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的声音停了,她才悄悄退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常起来做饭、喂鸡、扫地,眼睛有点肿。继祖母问了一句“眼睛咋了”,母亲说昨晚没睡好。
杨黛坐在门槛上,把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那天下午,学校里出了一件小事。课间的时候,刘磊又追着杨黛喊“拖油瓶”。这一次,杨黛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刘磊。刘磊正喊得起劲,被她忽然停住吓了一跳。
杨黛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那不是瞪,不是威胁,就是一种很安静、很认真的看着。刘磊被看得不自在,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收了。
“你……看啥看?”
杨黛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站得很直。然后转身走了。刘磊愣在原地,旁边几个男生推了他一把:“咋了,被‘拖油瓶’吓住了?”刘磊骂了句脏话,但声音不大。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当着杨黛的面叫过那个外号。
杨黛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这不是什么胜利。外号还在,别人该叫还是叫,刘磊只是其中一个。但她知道了一件事:当你停下来看着别人的时候,至少那一瞬间,你不是被追着跑的那个人。
这件事发生的那个周末,母亲做了一件事。
她翻出杨黛那个断了带子的书包,比划了半天,从旧衣服上拆下一根布条,把带子重新缝上。缝的时候,针脚整整齐齐,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补丁针。她缝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杨黛发现书包带子变长了,不再是别针别着的那副寒酸样。
“妈,你怎么想起缝这个?”
母亲把书包递给她,说了一句话。
“你背着它的时候,挺起腰杆。没什么好低头的。”
杨黛接过书包。书包带子是新的,布料的颜色和原来不一样,但针脚扎实。她把书包背上,在镜子前面照了照。书包遮住了半边身子。她把带子又紧了紧,勒到最合适的位置。然后,她抬了一下头。下巴抬起来之后,镜子里那个女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背着新缝好的书包,推开了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母亲站在院子里。杨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天早上母女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对面走过来一个挑水的男人。他看见杨黛和母亲,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杨黛身上停了一瞬。杨黛认出来了,是上次在槐树下说“怪可怜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那个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母亲的目光迎上去,平静地、稳稳地迎上去。
那个男人把嘴闭上了,低下头,挑着水桶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母亲转过身,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她叫杨黛。”
那个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拐过墙角不见了。杨黛抬头看母亲。母亲的下巴还是绷着的,但她握住杨黛的手是温热的。
那天下午放了学,杨黛在校门口等母亲。远远地,她看见母亲从路那头走过来。还是那个姿势,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着。但杨黛从门柱上站直了身子,走出来。她走到母亲面前,抬着头。
“走吧,妈。”
母亲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是是真的。秋风吹过来,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母女俩往回走,杨黛手里捏着一根捡来的树枝,边走边在路边的土墙上划一道线。墙上的土渣从她指尖簌簌落下,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