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天正飘着细雪。远远地,我看见母亲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一夜间白了许多。我喊了一声“妈”,她转过头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握着我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硌得我有些不习惯。记忆里那双柔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坚硬了。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双手,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给我缝书包,针脚细密而整齐。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书包,母亲就把自己的旧衣服拆了,裁裁剪剪,拼出一只花花绿绿的布包。我背着它上学,同学们都笑我,我回家哭闹着不肯再背。母亲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我的床头放着一只崭新的帆布书包,那是她连夜跟邻居借了钱去镇上买的。
后来我渐渐明白,母亲的手是如何在四季的流转中一点点变粗糙的。春天,她弯腰在水田里插秧,手指被泥水泡得发白;夏天,她顶着烈日在地里锄草,汗水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秋天,她背着沉甸甸的谷篓往返于田间,肩上的麻绳勒进皮肉;冬天,她坐在院子里搓麻绳,寒风把她的手背吹出一道道血口子。

到家后,母亲忙着给我做饭。厨房里热气腾腾,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背微微佝偻了,动作也不如从前利落。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那是她奏了一辈子的乐曲。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她自己却吃得很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说起城里的工作,说起见过的世面,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神里满是骄傲,又藏着些许我看不懂的落寞。
晚上我收拾行李,从夹层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母亲前些年给我做的。棉袄已经很旧了,棉花有些板结,但针脚依然结实。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她年轻时候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过裁缝,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给每个孩子做一身得体的衣裳。后来日子好了,商场里的衣服应有尽有,可她依然坚持亲手给我做棉袄,说买的没有自己做的暖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母亲已经睡了。我轻轻推开她的房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张爬满皱纹的脸此刻格外安详。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那一刻我终于懂得,母亲的一生就是四季,春天播种希望,夏天挥洒汗水,秋天收获牵挂,冬天守望归人。而她自己,却在这些季节的更替中,慢慢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