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听说那人是个疯子。”
“听说是家里遗传的疯病。”
“好像听说很小就疯了。”
每当去外婆家,总能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样子也是狰狞可怖的,大家都叫她“岚”。
小时候不听话,妈妈为了吓唬我用的也是“小心岚把你抓走!”,大概比一顿板子都管用,我立刻就能老实。
真的,因为你们不知道,她看上去有多恐怖。
她总是不说话,动作迟缓地像一个僵尸,然后从村头走到村尾,又慢慢从村尾走到村头。
我在路上也偶尔听到有人和她打招呼,问她“岚,你吃饭了吗?” 她有时候会抬起头看人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走,大多数时候还是不理人的。
我曾经不小心和她对视过,就一眼。
你们有想象过地狱里的恶鬼是什么样子的吗?
在年幼的我心里,那个眼神,呆滞又带着狠戾,形容不出来却也知道害怕。于是我在路上看到也只敢快快走开,疯一样地跑回外婆家。
直到有一天,我陪妈妈摘菜。
我记得那天我们摘的是十分脆嫩的荷兰豆,头尾轻轻处理掉就能把口感比较硬的纤维撕扯下来,用油和大蒜炒一炒就是甜脆的味道。就在我想着一会儿摘完就能回家美美地吃上荷兰豆了的时候,妈妈突然提起了“岚芬”这个名字。我心里一颤,怕又是什么可怕的故事。
结果她突然停下手里的活眯起眼睛说,“她年轻时也是个十足的美人呢。”
原谅我实在无法将现在的她和“美丽”这个词联想到一起,但是此刻也来了兴致,便缠着妈妈要听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睫毛忽上忽下,灵动得无比可爱。
就是在你眼里会觉得可爱。
岚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人,配合着那年秋天沉甸甸的金黄稻穗,香甜的收获气息,爱情也随之萌芽了。
于是,他们恋爱了。
她是村里的姑娘,总是扎着两支麻花辫,一跳一跳地去田埂上看他。傍晚的晚霞还是那样浓艳,但是没有人会觉得那颜色是过分的。
我常常想,在那个年代倘若大家对人的情感也是这样包容的,那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世界上还会多一个疯子吗?
年轻时候的她,精力充沛,模样姣好,热情得像一个太阳。
可惜这些话我都是从妈妈口中得知的。那个她和我面前的她,似乎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外地人,在那个排外的年代里,地位是极其低下的。何况岚是村里有名的美人,父母是想要用她赚一点口粮作彩礼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的爱情,注定是坎坷的。
那时候的她没有那么在意,依旧每天去给她的少年郎送去农忙时的午饭。日头像她的热情一样灼烈,但是与之相反,是越来越心灰意冷的少年。
“我想出去闯一闯。” 他对着少女开口道,“等我赚到了足够的钱,就来娶你。”
少女自然不愿,但也拗不过年少轻狂的自尊心,只能含泪说了句,“我相信你,我等你。”
少年就这样出发了,在那年未黄的稻子田埂上,一步不曾回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姑娘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催婚,只会执着地说“我等他。”
父母自然着急,姑娘在花样年华才能谈个好价钱,如今一天天过的哪里是日子,是他们手中一点一点流失的筹码。于是他们开始找一个又一个的媒人张罗,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直到有一天,姑娘消失了。
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
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封信。
就像那个少年一样。
后来再有她的消息已经是几年后了,妈妈也是听别人转述的。
据说她真的找到了她的少年郎。
在那个通讯和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没人知道她辗转了多少地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的。只有她那身残破不堪的衣服和蓬乱的头发,诉说着她这一路的不易。
但是更残忍的是,男人已有了妻子。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和他的妻子,痴痴傻傻地叫着他的名字,隐约说着“回去”两个字。
她,好像疯了。
可能是这个姑娘的执念让男人的妻子震惊了吧,也可能是同为女人的那一份怜悯吧,她托人送她回了家,再没有别的只言片语。
回家后的她成了父母眼中的烫手山芋,他们更加忧愁了。这样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娃娃还有谁要呢,这注定是一笔亏大了的生意了。
后来,村里一个单身汉上了门,年纪将近四十,操着一口黄牙说自己不嫌弃她的过往,就图以后可以生养个一儿半女。
看着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女婿,她父亲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当即拍板决定了这门婚事。
稻穗又黄了,金灿灿饱满的穗粒压低了头,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
听说那天她神志清醒了一些。
听说那夜下起了雨。
听说,她被父母扒光了衣服,送进了洞房。
听说,那晚她的叫声比雨声都大。
只知道那晚以后她彻底疯了,虽然和丈夫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她从来不管。
她每天都会从村头走到村尾,再从村尾走到村头。
有人唤她名字,她也不怎么给回应。
村里人都说她本来就有精神病,这是家族隐疾。每次我听到这种话都不知该作何感想,心里百味陈杂。
鬼怪不足为惧。
我带你去见见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