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亮
一声凄厉的叫声,突兀地从村西头那边传来,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突然楔进黑者村冬日的午后,把整个灰扑扑的村子都钉得微微发颤。那时我正在村后面的土坡上找猪草,两只白狗在我身前身后嬉戏着,忽然间,它们猛地停住嬉闹,朝着村西口的方向警觉地望了过去。它们是我从小养大的,通体雪白,高大健壮,追起野兔来像两道闪电,平日里最是温顺,此刻却毛发倒竖,冲着村西白薯地方向,从喉咙深处挤出呜呜的低吼,那不是吠叫,倒像是人憋在心底的呜咽,涩得发疼。
我直起身,手上还抓着一把猪草。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天上,金沙江的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卷着细细的灰沙,打在土掌房的墙上,沙沙声裹着寂静,漫过整个村子。黑者村的冬天向来是这样,天蓝得发脆,土地干渴得发硬,被风沙磨成了灰扑扑的模样,唯有远处裸露的山岩,始终透着火烧过似的红褐色,风一吹,满世界都是干土的气息。
“闹什么呢?” 我踢了踢白狗的屁股,声音被风扯得有些轻。
它们不理我,反倒一前一后朝着村外跑,跑几步就回头望我,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像浸了水的碎玻璃。我心里突然一空,像是怀里揣着的烤白薯被人猛地抢走,空落落的凉。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脚跟了上去。
从村里到白薯地,要穿过三道矮坡。路是踩熟的灰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一道道浅沟,又被冬日的太阳晒成硬壳,踩上去硌得脚掌生疼。两旁是收过的高粱地,枯秆子一根根直立着,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说着藏在岁月里的细碎心事。白狗跑得很快,扬起一路尘土,那抹纯粹的白,在灰扑扑、红褐褐的天地间格外扎眼,像两道闪电,劈开了这冬日的沉闷。
那年我十二岁。村里的人总说,黑者村是金沙江边的一块泥团子,被风沙磨了一代又一代,磨得灰头土脸,却也磨出了几分韧劲。土墙是灰的,屋顶的土掌是灰的,连晒在屋檐下的苞谷,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唯有冬天大雁飞来时,天空才会被那些“嘎——嘎——”的叫声洗出点生气,才会让这方沉寂的土地,多几分灵动。每年这个时候,成群的大雁会从北边飞来,栖息在村南的那片沙滩上。它们迈着长长的细腿,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的脚印,饿了就会到村西口的白薯地里刨食——那是村里人在收白薯的时候故意落下的,都是些细细小小的小白薯,藏在浅土里,专等这些远来的客人来寻食,好填饱赶路。爸爸说,这是黑者村和大雁的约定,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就这么传下来了,一辈又一辈,从未断过。
可今天,不对劲。
离白薯地还有一截路,两只白狗突然刹住了脚。它们并排站在土埂上,前腿一曲,整个身子伏了下去,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哀求,细细的,涩涩的,裹着撕心裂肺的悲恸,撞在风里,碎成一片。我顺着它们的目光望过去,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砸中,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白薯地里,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背火药枪的外乡人。
我们黑者村的人,都认得他。瘦高的个子,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总穿着一件油腻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肩上扛着一杆老旧老长的火药枪,醉醺醺的,整天在周边各村游荡,看见鸟就打,有时候趁没人注意,还会打村子里的鸡,村里人都讨厌他。此刻,他正蹲在地里,背对着我,枪横在膝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什么要紧的东西。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脚边的灰土上。我看见地上有一滩血迹,正晕开成一大片暗红色,刺得人眼睛发疼,风一吹,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两只白狗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恸,顺着四肢蔓延到全身,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无声抽泣。它们把脸埋进前爪,唯有尾巴,还在微微抽搐,藏着难以言说的哀伤。
然后,我又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叫声。那声音不是从辽阔的天空传来的,是从地里,是从那滩血迹旁边传来的。那声音凄厉,嘶哑,像锄头在薅地时来回在石子上刮磨一样,磨得人牙根发酸,心头发紧。我踮起脚尖,扒开身边枯藤的缝隙,眯着眼望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一幕,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只大雁躺在地上,灰褐色的羽毛凌乱地铺开,沾着泥土和血迹。它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望着头顶那片它再也飞不进的、辽阔的蓝天。
而在它身边,另一只大雁正绕着它走。一圈,又一圈。
它走得很慢,爪子踩在灰土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走几步,它就停下来,去啄死去伴侣的羽毛,轻轻地,细细地,像在梳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温柔地唤醒沉睡的爱人。它用头去蹭那冰冷的脖颈,一遍又一遍,动作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身边的大雁,只是睡着了,只是累了,等一会儿就会醒来,和它一起,展翅飞向天空。然后,它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鸣叫,那声音真难听啊,不像鸟叫,倒像村里的寡妇在哭坟,一声声,一句句,扯着人的肝肠,把心底最深处的哀伤,都喊了出来。
那个背火药枪的人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弯腰就去提那只死雁的脖子。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死雁的羽毛,两道白影就猛地扑了过去!是我的两只白狗。它们刚才还伏在地上发抖,此刻却像两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拦在那人和死雁之间。它们呲着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背上的毛全炸了开来,高大健壮的身子,像两堵突然立起的白墙,坚不可摧,死死守护着脚下的生命。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想绕开白狗,白狗就挪动身子,死死挡着,一步也不退;他扬起手,作势要打,它们便伏低前身,吼声更凶,眼神里满是决绝。僵持了一会儿,那人看了看挡在身前的白狗,又看了看地上那只一直哀鸣的活雁,肩膀忽然塌了一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枪重新背到肩上,转身踩着灰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边走去,背影单薄而落寞,很快就消失在土坡后面。
他没能带走那只死雁。
两只白狗转过身,缓缓凑到死雁旁边,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喉咙里的咆哮,渐渐变成了细细的呜咽,涩涩的,软软的,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陪着那只活雁,一起分担这份难以承受的悲伤。那只活雁似乎并不怕狗,它只是淡淡地看了它们一眼,然后,继续它的行走,继续它的哀鸣,一圈又一圈,从未停歇。
我在田埂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太阳开始偏西,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土里,像是一道无声的叹息。金沙江的水声从谷底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大地在低声啜泣。风大了起来,吹得白薯藤的枯秆哗哗作响。我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风沙迷眼流下的泪,还是心底的哀伤,忍不住溢了出来。
那只活雁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它想停,是真的没力气了。它走路的步子开始打晃,摇摇晃晃的,有一次差点栽倒在地,但它用翅膀轻轻撑了一下,又艰难地站了起来。它走到死雁身边,最后一次低下头,用长长的嘴巴细细地梳理伴侣胸口的羽毛,那里已经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凌乱不堪,它却梳理得格外认真,像是在为爱人整理好衣襟,送它最后一程。
然后,它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有些无情。几只迟归的雁从远处飞过,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形,叫声远远传来,模糊而微弱。
活雁突然动了。它没有飞,甚至没有助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猛地张开翅膀,双腿一蹬,整个身子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田埂边的一个老树根撞去。
“砰!”
一声闷响,不似鸟撞树的清脆,倒像两块顽石相击,沉闷而沉重,撞在心底,疼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它已经躺在了地上,就在死雁的身边,紧紧挨着它。脖子以一个可怕的角度歪着,鲜红的血从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灰土里,晕开小小的红点,很快又被细沙覆盖。但它还没死透,翅膀还在微微抽搐,爪子一蹬一蹬的,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死雁身边挪。一寸,两寸…… 终于,它的头靠上了伴侣的胸口,彻底不动了。
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它的眼睛还睁着,望向那片它和伴侣一起飞过无数次的、辽阔的天空。
世界,骤然陷入死寂。
风停了,金沙江的涛声远了,连身边的白狗都不呜咽了,静静地趴在地上,眼神浑浊,满是哀伤。只有细沙还在轻轻飘,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两只依偎的大雁身上,像是要替这冷酷的天地,给这对忠贞的伴侣,盖一床薄薄的被子。
我不知在田埂上坐了多久,直到两只白狗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我才发觉,自己的手早已冰凉,掌心全是冷汗。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两只雁的旁边,蹲下身,想摸摸它们的羽毛,可手刚伸到一半,我又悄悄缩了回来,我不敢,我怕惊扰了它们,怕惊扰那藏在羽毛深处、灼得人眼眶发涩的最后一丝温热。
最后,我在老树根旁蹲了下来,慢慢地挖起了坑。土很硬,挖得我手指生疼,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磨出了小小的血泡。白狗也来帮忙,用爪子刨土,细沙扑了它们一脸,把雪白的毛发染成了灰色。坑挖得不深,足够让它们安静相守。我把它们并排放进去,让头颈相偎,羽翼交叠,宛如沉睡。然后,一捧一捧地填土,把这份忠贞与哀伤,一起埋进了黑者村的灰土里。
填到一半时,爸爸来了。他扛着锄头,裤脚沾着泥土,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走到田埂边,看见我,看见坑里的大雁,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锄头,蹲下来,拿起我手里的土块,帮我一起填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土盖严实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爸爸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苞谷,轻轻撒在坟堆上,苞谷粒落在细沙上,发出细细的声响。“是那个人打的?” 他问,声音很平静,像脚下的土地。
我用力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泥土里。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望向江对岸的红褐色山峦。“大雁这东西,” 他慢慢地说,声音裹着风,带着几分沙哑,“一辈子只认一个伴。一只死了,另一只很少独活。有的绝食,有的撞山,有的就像这样,陪着爱人一起去了。” 他顿了顿,“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在江对岸的悬崖上。两只雁,一只中了弹,掉下去了,另一只跟着就俯冲下去,头朝下,像块石头,义无反顾。”
我听着,眼泪汹涌而出。爸爸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哭吧,该哭。这世上的真情,不管是人的,还是鸟的,都值得好好哭一场,都值得好好记着。”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挨着西山了,天空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是地里那摊血晕染开来,浸透了半边苍穹。金沙江成了一条熔金淌红的带子,在峡谷里无声流淌。白狗跟在我脚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望向那片白薯地,望向那个小小的土堆。
快进村时,村口的黄果树下,站着几位村里的老人。他们拄着拐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静静地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白薯地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像一排历经风霜的老树,沉默地见证着这份忠贞。
翌日清晨,我又带着白狗去了白薯地。小小的土堆上落了一层薄沙,旁边的枯藤在晨风中轻颤。两只白狗走到土堆旁,静立片刻,低下头深深嗅了嗅,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诉说,要将这片土地的故事,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往后的日子,我总爱往白薯地跑,白狗也总跟着。每次到土堆旁,它们都会重复这无声的仪式。有时,其他雁群掠过天际,会在江心沙洲歇脚,会落到地里觅食,却从不靠近那个土堆,仿佛它们也知道,在这方灰土之下,沉眠着一对同伴的魂魄。
冬意渐深,霜降了,白薯藤彻底枯死,匍匐在地,融为土地的一部分。苞谷秆被砍倒,堆成垛,像沉默的守望者。金沙江的水瘦了,裸露出更多嶙峋的石头,江水在石缝间奔突,发出哗哗的声响。流了千百年的江水,看尽了离别与死亡,它无言,只是流着,将这大雁的故事,将黑者村的温情,将一个十二岁少年的悲恸,都吞入腹中,化作深沉的涛声,在峡谷里回荡不息。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大雁,在天空翱翔,身边还有另一只。我们飞越雪山,掠过草原,穿越无数条河流。骤然一声枪响!身边的雁像断线的风筝般急坠。我想嘶喊,发不出声;想追去,翅膀却如被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坠越远,最终没入无边的云霭……
惊醒时,天尚未明。两只白狗蜷在我床边的草垫上,一只将头枕在另一只温软的肚腹上,睡得正酣。月光从窗棂淌入,在地上投下格子的光影。我躺在床上,听着它们均匀的呼吸,在心里的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那是一种成长,一种懂得,懂得了生命的脆弱与珍贵,懂得了情感的纯粹与沉重。
多年后,我离开了黑者村,去往远方求学、谋生。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景,可每当想起故乡,想起金沙江畔那片灰土地,耳畔总会清晰地回荡起那声凄厉的雁叫声。它从记忆深处浮起,尖锐如昨。这时我便会推开窗,遥望黑者村的方向,想起那对至死相依的雁,想起那两道无畏护住死雁的白影,想起爸爸粗糙温暖的手掌,想起那方被风沙蚀刻成灰色、内里却蕴藏着最深沉包容的黑者村。
在城市的钢筋丛林里,在车水马龙的喧嚣中,我常在夜深人静时猝然惊醒。那声雁鸣,已深深楔入我十二岁的记忆,楔入黑者村的灰土,楔入金沙江不息的涛声,终此一生,不曾消散。
而我,像一只离群的孤雁,飞越了千山万水。但总有一个地方,是我魂灵的归处。总有一片灰土地,深埋着我的根脉、我的童年、我最初关于爱与死的震撼启蒙。那片土地教会我的,并非去仇恨那个背火药枪的过客,而是让我过早地领悟:这世间确有一种情感,如此沉重,如此纯粹,沉重纯粹到唯有用生命,才能作那最终的见证。
如同那对雁,如同黑者村人年复一年深埋土中的薯种,如同两只白狗沉默的守护。如同金沙江的水,无声地流,无声地记。它流进长江,汇入大海,将所有的悲欢故事带往世界的尽头。却又在每一个凛冬,用涛声将故事带回,讲给新来的雁群,讲给长大的孩子。
雁鸣黑者。黑者记雁。
岁岁年年,风沙不息。而有些东西,如同江心的磐石,永不会被湮没。黑者村的灰土地,永远会在冬日里,留着浅浅的薯窝,静候大雁的归期。因为这方土地记得,记得那岁岁年年的古老约定,记得生命里,最沉重也最动人的——那份忠贞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