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于公号“壹行慢写作”！
一
一元钱在手心里，有温度。是朵朵的手心捂热的。她每个周日晚上来要这一元钱，伸出手，手心向上。我从钱包里掏出来，放到她手心里。她的手立刻合上，握紧，像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硬币是新的，澄亮。我特意去银行换的。旧硬币，暗淡，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不值钱。
朵朵接过硬币，说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正式。然后转身去她房间，把硬币投进存钱罐。存钱罐是陶瓷的，硬币掉进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响，每周日晚上都会响一次。
二
笼子挂在阳台上。
金属丝编的，方方正正，底下有个托盘。阳光透过金属丝，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影子随着太阳移动，从早晨移到中午，再移到下午。
笼子里有两只虎皮鹦鹉。一只白里泛蓝，叫雪团。一只翠蓝色，叫翠斑。
雪团是朵朵买的。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五毛的、一块的，攒够了六十块，三十买鹦鹉，三十块买笼子。
买回来的那天下午，她把笼子挂在阳台上，蹲在旁边看。
雪团缩在笼子角落，不动。
晚上，雪团开始叫。叫声尖锐，一声接一声。朵朵去阳台上看，雪团还在叫。她不知道怎么办，站在笼子前面，手扶着金属丝。
我说，它可能是孤单。
朵朵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疑问。
我说，它原来在店里，周围都是同伴。现在就它一只，害怕。
第二天，我去花鸟市场，买了翠斑回来。
三
羽毛很轻。
朵朵第一次摸到雪团的羽毛，是在周六下午。她把手伸进笼子，雪团没有躲。她的手指碰到雪团的背，停住了。
她说，软。
我问，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像棉花，但是活的。
羽毛会掉。托盘上总有几根，白色的，或者蓝色的。朵朵每周末清理托盘，把羽毛捏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然后扔进垃圾桶。
有一次，她把一根白色的羽毛夹在书里。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留着。
我没再问。
四
食盆是塑料的，蓝色，巴掌大。
里面装着小米，金黄色，一粒粒。两只鸟的喙同时伸进去，啄。一只啄一口，另一只马上挤过来。挤不开，就用翅膀扑腾。扑腾完了，继续啄。
朵朵每天早上给它们加食。她拿着小米袋子，倒进食盆。小米哗啦啦响，两只鸟在旁边等着。加完食，她站在笼子前面看一会儿，然后去上学。
有一次，她忘了。
那是周六，她跟同学去给同学过生日，玩到晚上才回来。洗完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看到食盆空了。两只鸟在笼子里叫，叫声很急。
朵朵起床后，看到空的食盆，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不说话。
我说，昨天忘了吧。
她点头。
我说，那这周的一元钱……
她说，不要了。是我没做好。
说完，她去拿小米，给两只鸟加食。两只鸟扑过来，抢着吃。她蹲在旁边，看着它们，轻声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还是给了她一元钱。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再没忘记过。
五
谈判是在一个晚上。
翠斑刚到家，两只鸟在笼子里抢食。朵朵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问我，翠斑是你买的吧。
我说，是。
她说，那它住在我的笼子里，要收费。
我问，收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算，说，一个月十块。
我说，可是翠斑是来陪雪团的，雪团现在不孤单了，你应该感谢我。
她咬着嘴唇，想。眼珠子转了几圈，手指头在空中比划。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鸟房租不收了。但是翠斑要吃东西，笼子要清理，这是我干的活儿。你得给我辛苦费。
我问，多少。
她说，一周一块。一个月才四块，比房租便宜。
我想了想，说，行。
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击在一起，啪的一声。
她笑了。
六
阳光落在阳台上。
早晨的阳光是淡的，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笼子上，照在两只鸟身上。两只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羽毛在阳光里发亮。
朵朵站在笼子前面，手里拿着小米，一粒一粒地喂它们。她的手指伸进笼子，雪团跳到她手指上，歪着头看她。翠斑在旁边等着，等雪团吃完，它再跳上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
阳光慢慢移动，从笼子移到地上，再移到墙上。一周过去，又是一周。朵朵每天早上去阳台，给两只鸟加食、换水。
每个周日晚上，她来找我，伸出手。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元钱，放到她手心里。
她说，谢谢。
然后转身，去她房间。硬币投进存钱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站在客厅里，听到这一声响。
窗外的阳光还在，落在阳台上，落在笼子上，落在两只鸟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