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生活并不非常寂寞,因为一直跟社会发生着一点点联系。
报刊书籍在农村是极少有的,最早家里的带电的器物竟不是电灯,而是一个长方形的匣子:收音机,蓝色的外壳,是用旋钮调频的那种收音机。选台的时候,耳朵贴着它,一只手细致地轻轻地扭动旋钮,不能扭太快,不然就会错过想要的节目。兹啦兹啦的声音过后,基本都可以调到想要的电台。
那时,收音机是爷爷的最爱。
中午,从地里忙完了活儿,回来抽了几窝水烟,饭还没好的时候,他就会坐门槛前的板凳上听一会收音机。厨房里,大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是家里种的桑树打的,宽窄长短都是自己认真量好的,坐着舒服又踏实。
他最爱听说书,单田芳的书听得最多,单田芳那粗旷而又沙哑的声音就像是水烟的丝缕,从他的耳朵钻进去,进入他的内心,让他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舒服极了。他每天都听,节节不落,奶奶有时追着问他情节,一般他没有那个耐心讲,但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她说两段。
有时他们也会争执一下,为了其中的某个细节,你懂什么啊你就争,猪草剁了没?急脾气来时,爷爷会吼两句,奶奶便噤声做事。
他们这样生活了一辈子,到七十多岁时奶奶说爷爷对他多了笑脸,有时还跟她开开玩笑。这样讲了才三五年左右,奶奶中风病倒卧床三年,爷爷细心照顾了她三年,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情都化为了那三年的点滴细节。
大男子主义表现的具象化,就是我爷爷与奶奶在七十岁前相处时的状态。
但爷爷有两个软肋,就是我和妹妹。
他的收音机极其宝贝,奶奶和外人都不许碰,但我可以碰,在他听完一集单田芳说书后,拿过来找找儿童台听故事。
我那时是有儿童读物读的,这在乡下孩子里也是很少见的。在北边的大公乡工作的父亲给我订了两份报刊,一个是《少年儿童报》一个是《儿童故事》,一份是报纸,一份是杂志。另外,给我买了几本读物,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彩图版的,图画超大色彩鲜艳画得很逼真,那是我最爱的书,也是小伙伴们爱抢着看的书。
书本中文字的美已让我感到倾心与钟情,而当收音机打开,听到收音机里绘声绘色讲的故事时,一下子又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是用声音来描摹的!
很快,我就从我对儿童故事的兴趣转向了评书,《七侠五义》《白眉大侠》《五鼠闹东京》《三国演义》等等等。
如果声音有形状,那应该是比我们眼前能看到的形象更丰富更立体更多元的,如果声音有味道,那也应该是可以比我们能够尝到的味道更综合更复杂的。在各种人讲书的声音里,不仅传递情节,讲述故事,还能传递情感,把未见未触的遥远的世界活生生地搬到你的眼前!
那时,乡下在农忙之后的闲时有个习俗,叫做会,可能初衷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因为每家在做会时,会在屋子的外墙上用红色大漆写上“太平”两个字。做会的主要内容就是请人回来说书或是唱戏,那是农村里颇为盛大的活动,自家嫁出去的姑娘,或是儿媳妇的娘家,都会在这个时候来团聚,听书听戏再加谈天说地。所以,做会的主家一般也会请几天的客,近亲远戚都来,家里睡不下就去邻居家借宿,可以说盛况空前。
我外婆一般很少来我家,她是个极其厌恶繁琐事务的人,我们这些外孙去她家都是讨烦。只有当我们村里有人家做会时她才会来,母亲去把她接来,带了成包的渔网材料。她坐在堂屋里,撑起织网的架子,边听书边织网。我家经常代表村里做会,或者因为我家在村口桥头交通信息方便,村人集了钱放在我家来做,爷爷好张罗这个,自然也就不推辞。外婆对我们甚少慈爱,更少搂抱或安抚我们,所以做会的那些时候是我跟她最亲近的接触。
听完书,她还会跟我爷爷讨论讨论,核对核对重要的细节,评书也是种乡间文艺吧,既是文艺也就不必考究与推敲其中的细节。但乡下人不管,他们一定要认真细致地反复核对推敲,以确定与辨明其中的美丑善恶,似乎那跟他们的庄稼收成一样的重要!
后来,说书这种形式逐渐远离了人们的生活,在看电视时,这种习惯依然根深蒂固,电视里人物的美丑善恶,情节的真真假假他们还是要认真地说一说。真是,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
不过,真的很难讲,我的文学启蒙是不是来自于那民间或官方的评书,我的初步价值观形成是否也是来自于侠气匪气兼备的评书中的人物,谁说得清呢?
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也不赖,起码可爱!
那么,我的一个重要的启蒙老师,岂不就是那台蓝色的收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