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创作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远正在核对女儿下周的数学补习时间。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划向了拒绝。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父亲总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睡了没?】
林远没有回复,继续在日历上标记:周三下午四点,奥数班。周五晚上七点,英语口语。周六全天作文集训。女儿小朵今年十二岁,小升初的关键期,每一分钟都要花在刀刃上。
十点十五分,手机又亮了。还是父亲。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爸,这么晚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父亲的声音有些迟缓:“没、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这周末回不回来?”
“这周末小朵有模考,走不开。”林远已经走进书房,关上门,“上上周不是刚回去过吗?”
“哦,回了,回了。”父亲像在确认什么,“上周你们是回来了。小朵长高了不少,跟她妈年轻时一样,细长条。”
林远没接话。他记得上周回去,父亲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电视开着,画面是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茶几上的茶杯空了很久,茶叶已经沉底。他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两个工作电话,然后起身告辞。父亲送到门口,问:“下次什么时候回?”
他说:“有空就回。”
这是他们的固定对话脚本,运行了十五年,从林远离开这个家去北京上大学开始。
“那就先这样,”林远说,“您早点休息。”
“哎,好。你也是,别太累。”父亲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怕打扰谁,“默默……”
默默。这个乳名让林远愣了一下。他已经三十八年没听父亲这么叫过。
“怎么了?”
“没、没什么。”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挂了吧,耽误你休息。”
林远挂断电话,站在书房窗前。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对面居民楼零星的灯火。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崇明岛看流星雨,半夜裹着军大衣坐在江边,等了一整夜,云层太厚,一颗也没看到。回家的公交车上,他趴在父亲膝盖上睡着了。
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单独带他出门。
此后三十年,父亲忙着工作,他忙着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父子俩的相处时间浓缩成春节的一顿年夜饭、中秋的一个电话、以及无数次“下次再约”的敷衍。
——下次再约。这四个字他们说了十五年,谁都没有认真过。
第二周周四,晚上九点十八分,父亲的电话准时到来。林远在陪小朵练钢琴,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九点四十分,他回拨过去。
“爸,什么事?”
“哦,没什么事。就是问问,这周末降温,小朵衣服够不够?要不要我给她织条围巾?”
林远顿了一下:“您还会织围巾?”
“学学就会。”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轻快,“退休了,时间多。你妈以前会,我没学好。”
“不用了爸,她衣服够穿。”
“那好,那好。”父亲又沉默了,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默默,你工作忙不忙?”
“还行。”
“注意身体,别老熬夜。我看了天气预报,上海这两天要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嗯。”
“小朵上次说想学古筝,要不我给她买一架?我打听了,敦煌牌的,六千多,不算贵。”
“不用,她学钢琴就够了。”
“那也好,钢琴也好。”
沉默。林远听见电话那头电视的声音,还是购物频道。
“爸,还有事吗?”
“没、没了。你忙吧。”
林远挂断电话。他不知道父亲那天晚上对着已经断线的电话又坐了多久。
第三周,父亲没有打电话来。
第四周也没有。
第五周,林远接到姑姑的电话。姑姑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小远,你爸住院了,脑梗,你快回来!”
他请了假,开车四个小时赶回老家的县城医院。病房在六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推开门,父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林远站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刻上去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青筋凸起。
父亲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林远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林远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默默……”
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摸索,像在找什么。林远握住那只手,皮肤松弛,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他修了一辈子自行车。
林远在县城医院守了三天。父亲的意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他,含糊地说几个字;糊涂的时候眼神空茫,不知道看着哪里。
第四天早上,父亲精神忽然好了很多,甚至能自己喝几口粥。姑姑悄悄把林远拉到走廊,说:“这是回光返照,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林远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下。
父亲看着他,眼睛很亮,像那天崇明岛的夜空。
“默默,”父亲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崇明岛看流星雨,记不记得?”
“记得。”
“那天一颗都没看到。”父亲笑了一下,嘴角只弯起一点,“你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没舍得叫醒你。”
林远没说话。
“后来我总想,再带你去一次。”父亲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拖了三十年,也没去成。”
“等您好了,我们去。”
父亲摇摇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默默,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父亲的声音很慢,像在用力把每个字从喉咙里拔出来,“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林远想起那些晚上九点多的来电,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挂断、敷衍、草草收线。他不知道父亲每次按下拨号键时在想什么,不知道通话结束后父亲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坐了多久。
“你忙,我知道。”父亲继续说,“年轻人都忙。我也是过来人。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在工地,没赶上。等赶回去,人已经装进棺材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睡着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妈。”父亲睁开眼睛,“她走的那天,我还在上班,没见着最后一面。后来我想,我对不起你妈,不能再对不起你。”
“爸……”
“你小时候,我总想多陪陪你,可工厂忙,没时间。后来你考上大学,去了北京,我想你大了,有自己的路了,我不能拖你后腿。再后来你结婚生子,在上海安了家,我就更不好打扰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远。
“所以我就想,每天打个电话吧。你不接,我就发条微信。你不回,我就等明天。总有一天你会接的。”
“爸,我……”
“默默,爸爸不怪你。”父亲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他的,“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小朵长那么高了,学习也好,将来一定有出息。你工作稳定,家庭和睦,你妈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慢慢合上。
林远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又睁开眼,这一次目光清澈得出奇。
“默默,”他说,“那天的流星雨,其实我看到了。”
林远一怔。
“你睡着了以后,有一颗,从东边划过去,很亮。我没叫你。”父亲嘴角弯起一个完整的弧度,“就当是爸爸送你的。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
父亲没有回答。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然后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林远握着父亲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葬礼结束后,林远回到父亲的老房子。这是父亲住了五十年的家,墙皮有些剥落,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样式。他走进父亲的卧室,打开那个一直锁着的床头柜。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笔记本,每本封面上都写着年份。林远翻开2023年的那本,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
“1月15日,默默接电话了,说了三分钟。他说小朵期末考了全班第八。第八已经很好了。”
“2月3日,默默没接电话。发微信也没回。可能忙。”
“2月18日,默默回电了,说最近项目赶。问他周末回不回来,他说有空就回。我查了日历,他上次回来是11月。”
“3月7日,默默生日。打电话没接,发微信祝他生日快乐,他回了个谢谢。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我的红包。”
“4月2日,天气转暖。默默说小朵开始学钢琴了。她小时候就喜欢音乐,这点随她妈。”
“5月20日,给默默打电话,他挂断了。可能不方便。”
“6月8日,默默主动打电话回来,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其实最近心口总是闷,没告诉他。”
“7月16日,去上海复查,路过默默公司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去。他工作忙,不打扰了。”
“8月30日,默默说这周末带小朵回来。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了小朵爱吃的车厘子,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结果临时有事,没回来。车厘子放坏了,舍不得扔,自己吃了。有点苦。”
“9月1日,小朵开学了。默默发了朋友圈,是送她上学的背影。看了很多遍。”
“9月15日,今天在电视上看到崇明岛的新闻,想起三十一年前带默默去看流星雨。那时候他才七岁,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时间过得真快。”
林远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10月。
“10月3日,给默默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问他回不回来,他说有空就回。我算了算,他上次回来是3月,已经七个月了。”
“10月17日,今天又去了默默公司楼下,还是没上去。在对面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他六点四十五分从大楼里出来,穿着灰色大衣,瘦了。想喊他,没喊出口。”
“10月28日,给默默打电话,他挂了。可能忙。”
“11月9日,默默带小朵回来了,待了二十分钟。小朵长高好多,叫我爷爷的时候,我心里热了一下。默默接了两个电话,一直在说工作的事。我想多留他们一会儿,又怕耽误他时间。送走他们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11月15日,最近心口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喘不上气。打算过两天去医院查查。没告诉默默,他工作忙。”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下一行是空白。再翻一页,是封底。
林远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父亲的书房很小,书架上除了机械维修手册,还有一本《崇明岛旅游指南》,封面已经翻烂了,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粘过很多次。
他打开那本书,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字迹:
“2019年3月12日。默默,等退休了,爸爸再带你去崇明岛看星星。”
林远把书合上,放在胸口。
窗外,夜幕降临。上海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有颗流星,在三十一年前的崇明岛,划过父亲一个人的天空。父亲许了愿,没有告诉他。
——愿你一生平安,愿你忙碌也不忘回家,愿你永远不知道,爸爸有多想你。
林远站在父亲空荡荡的书房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的语音信箱。
他想听听,父亲每次打来电话又挂断后,会不会留下什么。
第一条,2023年1月15日。
“默默,我是爸爸。没别的事,就是问问你和小朵好不好。没事,你忙,不用回。”
第二条,2023年2月3日。
“默默,今天降温,你记得加衣服。小朵穿厚点,别感冒了。我挂了。”
第三条,2023年3月7日。
“默默,生日快乐。三十二岁了,时间真快。爸爸祝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家庭幸福。那个红包你收到了吗?没多少,就是一点心意。收到就好。不说了,你忙。”
第四条,2023年4月2日。
“默默,春天到了。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季节,让我带你去公园放风筝。那时候风筝两块钱一个,你跑得满头大汗。现在公园还在,放风筝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第五条,2023年5月20日。
“默默,今天是你妈妈生日。我去公墓看她了,给她带了一束百合,她生前最喜欢的花。跟她说了你和小朵的近况,说你过得很好,让她放心。在墓前坐了一个小时,回来的路上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坐过站了。没事,人老了就是这样。你忙,不用回。”
第六条,2023年6月8日。
“默默,我今天去体检了,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让注意休息。我没什么不舒服,可能就是年纪大了。你别担心,没事的。好了,挂了。”
第七条,2023年7月16日。
“默默,我今天路过你公司楼下,在对面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你六点四十五分出来的,穿着灰色大衣,瘦了。我想喊你,又怕打扰你。你看起来挺累的,工作不要太拼命,身体要紧。我没告诉你我去了,你知道了肯定要念叨我。好了,挂了。”
第八条,2023年8月30日。
“默默,你说这周末带小朵回来,我高兴坏了。买了车厘子,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还理了发,换了件干净衬衫。结果你说临时有事,不回来了。没事,工作要紧。车厘子我吃了,有点酸,但还能吃。你下次回来提前说,我再去买新鲜的。好了,挂了。”
第九条,2023年9月1日。
“默默,今天小朵开学了吧。看到你发朋友圈,她背着书包进校门的背影。长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她还记得爷爷吗?应该记得吧,上次回来还叫我了。她弹钢琴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像她妈,也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子电子琴,后来没坚持。没事,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第十条,2023年9月15日。
“默默,今天电视上放崇明岛的纪录片,我看完了。三十一年了,那里变化很大,但星星应该还是那些星星。等你空了,我们再去看一次好不好?就我们俩。你小时候趴在我腿上睡着了,现在换你带爸爸去了。算了,你工作忙,不说了。挂了吧。”
第十一条,2023年10月3日。
“默默,你今天接了电话,问我什么事。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那边有点吵,应该在加班。你说有空就回来,我记着了。不管多久,爸爸都等你。”
第十二条,2023年10月17日。
“默默,我今天又路过你公司楼下了。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你没出来。可能加班,可能早走了。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下次吧,下次一定能见到。”
第十三条,2023年10月28日。
“默默,你挂了我电话。没事,你忙。我不打扰你了。”
第十四条,2023年11月9日。
“默默,今天你带小朵回来了,二十分钟。小朵长高好多,叫我的时候我心里热了一下。你瘦了,黑眼圈也重,是不是又熬夜了?我不说你,你自己要注意。你们走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还是那句话,有空就回。爸爸不催你。”
第十五条,2023年11月15日。
“默默,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让我住院,说心脏问题比之前严重。我住了,没告诉你,怕你担心。病房条件挺好,护士也照顾。就是晚上有点安静,睡不着,老想给你打电话。看看时间,十一点了,你应该睡了。算了,明天再打。”
第十六条,2023年11月22日。
“默默,爸爸想你了。”
这是最后一条。
林远站在父亲的书房里,手机贴在耳边,一遍一遍听着那条语音。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老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所有语音都保存下来,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爸爸”。
然后他拨通家里的电话。
“喂?”是妻子的声音。
“小朵睡了吗?”
“刚睡下。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林远沉默了几秒。
“明天回。”他说,“以后每个周末都回。”
电话那头顿了顿。
“好,我等你。”
林远挂断电话,拿起那本翻烂的《崇明岛旅游指南》,放进背包里。
他关掉书房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的书桌还在那里,台灯熄灭,藤椅空着。
他轻声说:“爸,周末我们去崇明岛。”
“这次我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