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坎上的余响

春节前的重庆，雾比往年淡些，薄薄一层，笼着起起伏伏的城。我站在朝天门的石阶上，看两江交汇的浪，把透过雾的阳光揉成碎金。身后忽然有人喊：“老师，要搬东西不？”

回头时，他正把竹棒往栏杆上一靠。那根青竹被汗水浸得发亮，竹身磨出深褐的包浆，比记忆里短了些，也旧得更扎实。背微微驼着，眼角皱纹深得像刻进去的，可一双眼睛亮得很，稳稳落在我身上。

“师傅，还记得我不？去年在这儿拍过您。”我递过去一瓶水。

他接了，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随便蹭了蹭瓶身，憨笑着摆手：“记不到喽，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倒是这梯坎，闭着眼都数得清有多少级——以前扛货往上冲，一步不敢停；现在拉板车，得慢慢挪，怕把东西颠坏。”

顺着他目光望去，几个穿黄马甲的快递员正把包裹往电动三轮上搬。我忽然想起前些年的梯坎：清晨天刚亮，几十根竹棒斜斜靠在栏杆上，棒棒们蹲在石阶边抽烟聊天，有人喊一声“扛货了”，竹棒相撞的脆响、粗粝的吆喝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搅在一起，像支热热闹闹的歌，从梯坎下一直飘到江面上。如今热闹散了，只剩他这样的人，守着梯坎，守着手里的竹棒，像路边的黄葛树根，死死抓着这片土地。

他叹口气：“现在年轻人哪个还干这个？扛一天货，不如跑几单外卖轻巧。我们这些老骨头，干惯了力气活，歇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他从口袋摸出个磨掉漆的智能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张照片给我看。画面里，穿校服的少年站在校门口，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笑得一脸清爽。“我儿，读高二了。”他声音不自觉软下来，“小时候跟着我在梯坎上跑上跑下，现在住校，每周回来一回，总劝我少扛点，说以后他来养我。”

“累不累？”我问。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竹棒上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无数个起雾的清晨、晒人的正午、挂着星子的深夜。“累啥子？以前扛货爬梯坎，心里就想，多扛一包，就能给娃儿多买个书包；现在拉板车，多跑一趟，家里就能多添斤肉。日子，本来就是一步步扛过来的。”

正说着，码头那头有人喊他搬货。他应了一声，把竹棒往肩上一搭，又从墙角拖出那辆旧板车。弯腰捆包裹时，后背的肌肉依旧绷得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闪着细碎的光。

看着他拉着板车，一步步消失在梯坎转角，竹棒的影子在石阶上晃了晃，最终融进石纹里。雾又慢慢漫上来，把山城晕成一幅淡墨。梯坎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可那股扛着生活往前走的韧劲，早顺着江风漫开了——就像码头的船笛，今夜停了，明早还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