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大人,莫非你想脱离宁府管辖,自立一藩?”
话音未落,毛仁龙已然跪下,一头磕在地上。
“公爷!何以如此猜疑末将!仁龙尽忠职守,自老公爷以来已历十载,何曾有过不臣之心!”
“你又如何解释近来的所作所为?”羿天纲接着问,
“公爷,这推脱军令一说,实在是曲解了末将!”
毛仁龙把头埋在地上,声音却激亢起来,“今年夏秋干旱,冬季又赶上个多年不遇的大寒天气,多地遭遇雪灾,四野无收,显州镇的财税收入、粮资库存大不如前,这些账目细数刚才末将也都报告了,再加上暴风大雪,商道断绝,光景比往年艰难了许多。可百姓要吃粮御寒,地方军备还要维持,要应付这些,都要从牙缝里抠些钱粮出来,所以给大宁公府运送应纳的物资、寄送往来的公文书信,都比平素里少了一些、慢了一些,实在是不得已的事。”
毛仁龙抬头望了一眼,见羿天纲不动声色地在听,又继续说道:
“至于这私杀上官一项,确实是末将失察。国公府派来稽核钱粮的官员,被人诬告勒索钱财、私卖军粮,利用职务中饱私囊,末将本就被这缺粮少钱的状况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才一怒之下误杀了那几个吏员。此事,已经在给公爷的书信中写明原委,末将自请失察之罪,如今拖欠的军粮物资已经凑齐,就放在显州官库之中,清点之后就可送去大宁,以备北面战事之用。”
坐在一旁的张孝敛这时出声追问:“果如你所说,那诬告之人是谁?现在何处?”
“是个县府官吏,前些天被末将抓来审问,没想到这人不耐拷打,在牢房里自缢身亡了。”
羿天纲听着,心中暗笑毛仁龙准备的倒也周全得当,回答得滴水不漏,也就话锋一转,说道:“私杀官吏一事,我在信中也与你说了,只要今后信守约定,这事就不再追究了。”
毛仁龙一听,忙磕头致谢。看似这暗伏杀机的问话,就这样被他搪塞了过去。
羿天纲不再和毛仁龙纠缠,又向其他几名官员询问了一些军政事务,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就此过去了。
下午时分,羿天纲又让毛仁龙等随他一起,在显州城内各处巡视一番。
显州是大城,又经历了多年的刻意经营,城里市井相望、楼阁参差。作为重要军镇,显州的城墙修筑得高大牢固,只是东面一侧破旧了些。城内的驻军分驻在几处营房,操演布防,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也许是因为近些年来辽东地区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比起以大宁城为中心,布防在辽西察绥地区的宁国公府直辖诸军,城内外的近万驻军,武备看似要松懈一些。
回到指挥使衙门,毛仁龙的手下已经开始张罗晚宴。
羿天纲原说不在城内用晚餐,但架不住毛仁龙反复邀请,另外张茂等几个老关宁军将领也颇想借着晚席来找公府众人叙旧,羿天纲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为了助兴,张孝敛还让人从带来的犒赏物资中取来几坛好酒,在宴席上饮用。
对羿天纲来说,一场夜宴对于诛杀毛仁龙的计划并无什么裨益,这酒宴吃也好,不吃也好,人都是要杀的。但是,要除掉的是毛仁龙和他的党羽,而在显州地方文武中并非都是毛仁龙的亲信,这场宴席之间,倒也是个观察当地官员的机会,以便于解决毛仁龙后的善后安排。
冬季的北陆天色黑得早。显州帅府的大厅里已经点亮了几排手腕粗的火烛,照得四壁红亮。原来的那些摆设都被撤去,换成了几长条拼在一起的桌子,一众文武皆坐在长桌两边。靠大厅中间,原本的帅位上,横着摆了单独的一条三尺长桌,羿天纲一人坐在桌后,两侧则另有桌子,毛仁龙陪在左边,右边桌子上是张孝敛。羿天纲带进城中的近卫军,除了一队人在大厅内外警卫,其他人则安排在两厢的营房中休息用食。
宴席开始,气氛逐渐融洽,大厅中也热闹起来。北陆冬季寒冷,少见菜蔬,宴席的主菜是用硕大的方形木盘盛着的猪羊肉块,用清水炖了,撒着薄薄的一层食盐。又配有用冬笋、山菇熬制出的大骨浓汤,佐以北陆人家家都会腌制的酸菜。对于军户人来说,这样的搭配虽然简单朴质,却十分符合他们的秉性,只是毛仁龙家底富足,又在席面上添置了几道冬季少见的蔬菜,合着肉炒了,更为这场酒宴添色不少。
热腾腾的酒菜香气弥散开来,宴厅中觥筹交错,笑声不断。陪了羿天纲一整日,此时的毛仁龙似乎少了许多紧张,酒过三巡,人也活络起来,频频起身敬酒。羿天纲素喜清静,不爱虚礼,便由张孝敛代表宁国公府一行,向显州文武官员回敬答谢。席间气氛渐热,看着一派融洽。
酒酣耳热之际,羿天纲问向满面红光的毛仁龙:
“听闻毛大人祖籍在江南浙江一带,可还有家眷亲友在那边?”
“还有些远亲,但少有联系。”毛仁龙答道。
羿天纲又问:“江南富庶,远胜辽东贫寒,毛将军可想过将来回老家享福?”
毛仁龙回答:“毛氏在辽东繁衍生息、已经数代,桑梓之情、守土之责,仁龙岂敢忘记?若我离去,怕别人照顾不好这一方乡亲父老,辜负先人托付。”
羿天纲抿了口酒,再问:“来此之前,我已在书信中答应,给你核准商队通行的印信和职权,毛大人可还满意?”
毛仁龙拱手行礼,答道:“多谢公爷如此体恤,辽东商队得以畅通无阻,就可以繁荣商贾、造福桑梓。将来公爷北伐西进,我辽东百姓自会感念恩德,为大军筹措粮秣军资,以报公爷泽被苍生之仁。”
羿天纲笑了,“很好”他淡淡地说。
他忽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听闻毛大人家有虎子,还兼收了几位义子,皆为人中俊杰。明日崇兴寺设坛祭天,阅武整军,可携你家诸子一同前来,以彰将门之风。”
说到这里,羿天纲举起酒杯,请毛仁龙共饮。
毛仁龙举杯喝了,却没看到对面的张孝敛,虽在低头夹菜,眼中却闪过了一线寒光。
饮了这杯,羿天纲站起身来,对席上众人朗声说道:“诸位将军,战事将起,本爵不敢懈怠,要先回营中去了。明日一早,在崇兴寺再相聚,共襄盛事。”
羿天纲又一拱手,说道:“诸位为国效力,本爵不敢相忘,必不辜负大家!”
众人起身回礼,簇拥着羿天纲出了大厅。外边已经燃起了一片火把,羿天纲披好大氅,翻身上马,由铁敖率近卫军护卫着向城外而去,留下一干显州文武排在帅府门外,躬身送行。直到那片火把的光亮和轰然的马蹄声去远了,众人才直起身子。
原本满脸醉意的毛仁龙,此刻却回归了清醒。他直起腰身,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去的火光,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毛仁龙知道,自己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