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裴宇见到明黎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没有意识。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让裴宇觉得有些眼熟。
明黎是在一个雨天被送来医院的，她昏迷有一段时间了。
医院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她的身体没有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我女儿为什么醒不过来？”
“......我们这边得出的初步结论是，她自己不想醒。”
明黎父母不接受这样的回答，可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医院。明黎这个状态，待在医院是最保险的了。他们工作都很忙，帮明黎预支了住院费后，就没再来过。
明黎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在微博上有好几万的粉丝。
她的画作全都围绕一个主题，太阳。
“太阳先生，我的永恒意象。”
这是明黎的第一条微博。
02
这是个荒唐透顶的世界。
主神系统控制着这个世界，它们从人类身上吸取能量，维持运转。它们希望人类愚昧、麻木，这样最好控制。
让它们欣慰的是，一般来说，大众都愚蠢。它们把世界过滤得无比干净，让所有人活在一场单薄的大梦里，从而不费力地吸取源源不断的能量。
主神系统极度讨厌艺术家，那群疯子。一不留意，他们就会脱离它的掌控。从他们身上逸散的疯狂，可能会唤醒更多的人。
那些创造的人，那些画家、音乐家、作家，那些像星星一样闪耀的人，那些先知者。他们的结局，从诞生的那一刻就确定了。
恒星注定会消亡。当巨大恒星内部产生铁原子的时候，恒星就给自己判了死刑。铁元素会吸收能量，恒星赖以生存的能量。从铁元素诞生的那一刻起，恒星的生命就只剩几秒钟了。
一旦艺术家触犯到了主神系统的底线，就会被推动着走向自我毁灭。
明黎不喜欢这个世界，但也说不上多讨厌，因为这里有太阳。
有太阳的地方，明黎就能活。
她的目光会永远追逐太阳。
03
裴宇还在读研究生，却已经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SCI发表了十多篇论文。
“老齐，你这位学生了不起啊。我在他这个年纪，可不如他。你让他毕业之后来我们医院，待遇绝对好，怎么样？”主持研讨会的主任和裴宇的老师是好友，在会前和他聊着天。
“这我还真不能保证，这小子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犟起来谁也劝不动，看他自己吧。”齐教授说。
这次研讨会，明黎是案例之一。可是，大家最终没有讨论出切实可行的治疗方案。
会议结束后，主任找到了裴宇。
“小裴啊，听说你们学校最近在开展相关研究，可以将医生的意识与病人对接，而且不会对病人有损伤—”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齐教授打断了，“那项技术还不成熟，虽然对病人而言很安全，可一旦失败，就会搭上医生。去去去，别打我学生主意！”
“我们会全程进行数据监测，万一情况不好，治疗过程就马上终止。病人家属那边也愿意尝试...”
“好啊，我可以试试。”裴宇说。
主任连忙谢他，齐教授却有点不高兴。
“老师，研究最近进展缓慢，实际数据太有限了，总得有人做实验啊。再说了，只要抽离得及时，是不会有事情的。”裴宇笑着对齐教授说。
齐教授叹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打电话把宋奕喊来了。
宋奕是裴宇发小，也是齐教授的学生，和裴宇一起参与了这项技术的研究。有他在旁边看着，齐教授也放心一些。
宋奕到的很快。
“怎么，终于决定为科研献身了？”他打趣道。
“是啊，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裴宇顺着他的话说。
“说正经的，这种实验还是有些风险的。况且你这次的对象是位艺术家。艺术家大都疯癫，谁知道她潜意识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你自己小心点。”
裴宇点了点头。
04
虽然以前看过实验资料，但这是裴宇第一次真正进入别人的意识世界。
让他惊讶的是，这个叫明黎的女孩子，意识世界居然和现实世界相差不大。
如果是这样，那到底是什么在牵绊着她，让她不愿意醒来？
他本来以为艺术家的世界里会出现很多现实难以解释的东西，长着翅膀的鱼，会说话的花草之类的，没想到都没有。这里很安宁，很平静，非要说的话，这里的落日看起来格外漂亮。
她是追逐太阳的艺术家。
裴宇想到了之前看到的资料。
有一条长长的河流，一直延伸到裴宇视线的尽头。他在河里看到了很多个明黎。
明黎幼儿园的时候领着小朋友读拼音时摇头晃脑的样子；明黎第一次画画的时候，满手颜料的样子；明黎没心没肺笑起来的样子。
他觉得明黎的脸越看越熟悉，直到他在明黎的记忆里看到自己。
05
父母刚离婚的时候，裴宇还在上小学。他觉得自己突然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要赤手空拳地面对世界了。
他度过了很混沌的一段时间。有次他坐在街边，天下起了小雨。裴宇带了伞，但是不想打。他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在随着雨水一起消散。不断有行人从他面前经过，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但没有人停下。
“你不开心吗？”裴宇下意识抬头，发现一个女孩子笑嘻嘻地站在了他面前，眉眼弯弯，看起来比他小几岁。
“......”裴宇望着她，没有说话。
“别不开心嘛，我有很多开心能量，分你一点。”她打着伞靠近他，在他手心放了一颗牛奶糖。
裴宇愣了一下，其实他很疑惑，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会主动和他说话，为什么这么自来熟。
但是他看着手心里的糖，有种被拽回人间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啊？”裴宇问。
“叫我雷锋就可以。”女孩子朝他眨了眨眼。
裴宇露出了这么长时间里的第一个笑。原来他还会笑啊。
“开个玩笑，我叫明黎。”
裴宇不受控制地往水下走，想离那段记忆更近一点。当他回过神来时，水已经漫过膝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退回岸边，沿着河岸继续走。
他看到了更为复杂的明黎。
明黎越来越孤单的样子；明黎热泪盈眶的样子；明黎向父母妥协的样子；明黎一个人哭了半宿的样子；明黎在人群中抬头看向太阳的样子；明黎在别人转身的瞬间收回笑容的样子；明黎蹲在路灯下崩溃的样子；明黎发呆的样子...
明黎的脸不断从他面前闪过，她快乐，她沉默，她痛苦，她疯癫，各种矛盾在她身上奇妙地统一了。
他就这样走着，经历了明黎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
他第一次见到明黎的时候，觉得她像个小太阳一样，笑起来非常好看，身上有股不一样的磁场，干净澄澈得不像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
他不知道，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小太阳，一直处在熄灭的边缘。
他不知道，雨天时明黎会想些什么。明明没有太阳，明明她不快乐。为什么她还会去管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在消耗自己，她过去活着的每一天都在透支将来。
她把外界对于她的所有伤害都内化了。
她的画用色总是明亮温暖，总是能抚慰人心。
她只伤害了自己。
裴宇在河流的尽头找到了明黎。
她坐在画板前，勾勒着落日，刚及肩的短发被阳光染成橘黄色。
明黎脸上透出一股漫不经心，没有崩溃，没有阴影，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06
裴宇是明黎意料之外的存在。
他站在太阳的方向，固执地闯入了这片无人之地。
“为什么靠近我？”
“因为我想。” “...你是很耀眼，但看起来有点落寞。”
“你同情我啊？”
“不，我说了，是因为我想靠近你。”
“裴宇，你看看太阳。什么感觉？”
“感觉，很温暖。”
“温暖...么？你知道吗，太阳风会摧毁周围的一切。人们之所以会觉得太阳温暖，只是因为靠的不够近罢了。”
我大概率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之所以会被我吸引，只是因为不了解我。
“可它确实照耀着整个太阳系，为地球上的一切生物提供着光和热。”
明黎，是你把我拽回人间的。
世界对于个体而言，其实是非常主观的存在。
在某种程度上，你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了。
“明黎，在这个世界，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最安全不过了，为什么你要选择当艺术家？”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就告诉你。”
“裴宇，你是真实的存在吗？你太了解我了，我总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了。”
“明黎，我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你没疯。”
抱歉，我本来没想以这种方式了解你的。我几乎知道你的一切，你对我却几乎一无所知，这对你很不公平。
如果能带你回去，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裴宇，你是主神系统派来摧毁我的吗？”
“不是。”我是来救你的。
“...就算是也无所谓。我认栽。”
“和我们艺术家谈恋爱是很危险的，你可别后悔。”
“我才会不后悔。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我甘愿的。”
07
当裴宇知道这个世界有主神系统存在时，其实并不惊讶。主神系统会控制、摧毁出格的艺术家。在某种程度上，那象征着明黎的自我摧毁。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拖慢甚至停止这一进程的。
他本以为自己能顺利带明黎回去的。
“裴宇，送你个礼物。”
那是裴宇第一次见明黎画太阳以外的事物。画上是他。那是裴宇见过，最最温暖的色彩。
明黎看着他笑，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裴宇真正走近她，了解她之后，发现她那么笑的时候，眼睛里其实带着一股疯狂，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
她们艺术家大都疯癫。
“明黎......”裴宇觉得有些不安。
“嘶—”明黎突然捂住头，身形有些不稳。裴宇连忙扶住她。
“看来主神系统不太高兴啊。”她笑着说。
“不过没关系，我的最后一幅画已经画完了。”
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裴宇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明黎。
“裴宇，其实我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很感谢父母赋予我生命。
可他们带我来这个世界之前，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啊。
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生命里有一股那么那么大的虚无感。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选择当艺术家。
其实我根本没的选。
只有当我画画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当我望向太阳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活着。”
“我没有规划未来的习惯。因为我没打算活那么久。在我看来，二十多岁死掉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其实我早就累了。当时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我就知道，自己等不到太阳了。”
“很高兴能遇见你。”
明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完全失去意识，倒在裴宇怀里。
“明黎，明黎...不要，不要离开...”
“裴宇！醒醒！”宋奕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裴宇眼前一黑，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状态的切换让他头痛欲裂。
“呼—还好拉得及时。到底怎么了？明黎的求生意识突然飞速下降，要不是我反应快，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裴宇的手快过了脑子，眼看就要把装置重新戴上。
宋奕一把摁住他。
“你干什么？！”
“奕，我得回去。”
“...裴宇，我们不可能救所有人。你看一看数据，看一看她的求生意志有多低。你现在再进去，几乎就是送死。是她自己不想活，你为什么要搭上自己？”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她的生命不该停在这里，她只是，只是需要有个人拉她一把...就像她以前拉我的那一把一样。”
“...你小时候遇到的那个，是她？”
裴宇父母离婚的时候，他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掉。但宋奕很担心他，因为他虽然没哭，却也不笑了。那段时间，裴宇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简直像个死人。宋奕觉得他轻飘飘的，随时可能消失。
后来有一天，裴宇淋着雨回来，跑到他家抱着他大哭了一顿。自那以后，裴宇就恢复正常了。
他说自己那天遇到了很特别的人。
见裴宇点头，宋奕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我不是圣人，没想救所有人，我想救的只有她。”
“无论什么结果，我都自己承担。”
裴宇带上装置前，犹豫了一下。
“...怎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奕，还有件事。我很久之前就签过遗体捐赠协议了。你也知道这些年我没怎么和父母联系，万一出了什么事，能不能麻烦你—”
“你tmd别给我在这交代后事行吗！”宋奕朝他吼着，眼眶微红。
“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你给老子活着回来！听到没有！”
“...我尽量。”
08
裴宇再度进入明黎的意识世界时，那里正是黎明。
明黎已经成了主神系统的傀儡，她在烧着自己的画。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明明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她却看不到了。
“明黎，醒一醒。”裴宇慢慢走近她。
明黎没有反应，面无表情地继续将画抛进火中。
裴宇拽住她的手臂，想要阻止她。
她皱了皱眉，从袖口滑落出刀片，捅向了裴宇。
“破坏任务进程的人，都得清除。”她的声音冰冷而麻木。
裴宇知道，在意识世界，所有的痛感都会被放大，但他没躲，任刀片进入身体。他笑着握住明黎拿刀的手，目光温柔。
算了，就当是擅自和你谈恋爱的代价。
明黎却突然后退了一步，怎么回事？我明明不认识他。
“明黎，醒一醒。主神系统控制不了你的。
你是追逐太阳的艺术家啊。
就算所有人都低下头，你也还是会抬头望向太阳的。”
裴宇忍着疼，轻声说。
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固执地为明黎漆黑的瞳孔染上金色。
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只剩下她和她的永恒意象。
明黎手上沾着裴宇的血，眼泪涌了上来。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裴宇，你不该来的。”
“明黎，你不属于这里。”
“...这里很好。”
“那好，我在这里陪你。”
“裴宇...”
“明黎，我不逼你。你也不要逼我。不要赶我走，好吗？”
明黎望着裴宇逐渐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太阳是会熄灭的。当氢燃料用尽后，万有引力就会战胜核聚变。最终，红巨星会变成白矮星，变成冰冷的灰烬。”
“恒星都会熄灭的，宇宙的尽头，是一片黑暗。”
“明黎，白矮星的中央，存在着一颗巨大的纯碳晶体，直径有数千英里。
太阳没有变成灰烬，它变成了万万万亿克拉的钻石，那是独属于天空的钻石。
“恒星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在走向消亡，这不假。可是，正因如此，能够生存在宇宙被恒星照耀时期的我们，是多么幸运。我们生活在宇宙的黄金时代，这本身就足够令人感激。”
“明黎，不要放弃好不好。”裴宇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我的艺术家，醒来看一看，好吗？”
09
明黎睁眼的时候，阳光洒满了房间。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温柔又突兀。裴宇站在窗边，笑着看着她。
每一寸光都是他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