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山文化赋
唐风
维湘中之奥壤兮,孕梅山而独幽。雪峰为脊,蜿蜒若巨龙之卧;资水作带,潆洄如素练之浮。云封千嶂,古号蛮徼;雾锁重峦,世传隐忧。然其民淳俗厚,化外自成天地;巫风傩韵,渊薮别有春秋。今者梅山文化,荣膺国家四大文化之列,与藏文化、敦煌文化、西夏文化并耀,岂非先民之慧命,历劫而重光者乎?
若夫洪荒既邈,蚩尤遗胄栖迟;三代以还,槃瓠苗裔繁滋。不隶王编,自为君长;各安畎亩,不事租糜。刀耕火种,山田叠于层峦;射猎渔樵,生计托乎四陲。结绳纪事,刻木为符,太古之风犹存;祭鬼酬神,椎牛飨众,蛮荒之礼未隳。
逮及有宋,章惇开边,王师南下,瘴雨蛮烟。于是檄谕酋首,籍户输钱,梅山归化,置县安涟。然其根荄深固,非刀笔所能尽移;况乃文脉潜流,岂王化之可遽迁?故巫傩之祀,至今犹盛;狩渔之习,历世相沿。
一曰 看鸭之趣
春涨资江,水暖鸭知。牧鸭人持长竿,驱群凫于烟渚;呼哨声起,白羽掠乎清漪。朝放暮归,识途不迷阡陌;宿眠沙嘴,列阵自成行伍。稚子嬉于岸侧,掷石惊波;村妇唤于陇头,炊烟唤侣。鸭群过处,稻禾无蟊贼之患;蛋满筐时,市井有腌腊之储。此牧鸭之生计,亦山野之清娱也。
二曰 钓鱼之乐
资水湄兮,钓矶嶙峋。老翁垂纶,不饵王侯之饵;闲云入抱,独亲鱼鸟之邻。春钓滩,夏钓潭,秋钓荫,冬钓深,四时之候各别;晨理丝,暮收纶,夜燃篝,昼移矶,一日之趣无垠。或钓于急湍,看银梭之跃浪;或钓于回湾,候金鳞之吞钩。得鱼烹鲜,佐以山椒野蔌;空手而归,亦携一水烟霞。此渔父之逍遥,梅山人之真乐也。
三曰 武术之风
梅山蛮悍,自古尚武。猎手翻山,捷若猿猱之跃;壮士格斗,勇同貔虎之怒。棍法传自狩猎,叉耙皆为兵器;拳术源于围猎,腾闪本是功夫。新化武术,名震三湘,其势也,刚柔相济;其神也,动静相扶。少年演于晒场,喝声震落檐瓦;耆老授于灯下,口诀暗合阴阳。非为争雄,实乃强身御侮;岂图逞勇,本是保境安庐。此武风之劲烈,乃梅山精神之筋骨也。
四曰 山川之胜
紫鹊界之梯田,盘旋天际,春来水满,如镜如鉴;秋至稻熟,若金若丹。秦人避乱,凿此奇迹;千年不废,灌溉无源。山泉渗涌,竹枧接引,天人合一之妙,举世称叹。
楹联: "紫鹊飞来,千年梯田铺锦绣; 秦人隐去,万古山泉自流觞。"
大熊山之林海,古木参天,杜鹃烂漫,红遍百里;云海翻腾,变幻朝夕。春采薇蕨,夏避炎蒸,秋观红叶,冬赏琼枝。此湘中之肺,造化之肺也。
楹联: "熊山卧雪,万壑松风藏古寺; 云海浮天,一峰杜鹃映朝霞。"
梅山龙宫之溶洞,钟乳倒悬,地下河涌,舟行其间,疑入龙府。石笋如林,琳琅若玉;暗河有声,呜咽如诉。此造物之秘藏,地质之奇观也。
楹联: "龙宫洞府,钟乳千年凝玉柱; 地下天河,扁舟一叶渡蓬莱。"
渠江之薄雾,清晨笼于江面,渔舟出没,宛若米家山水;晚照铺于波心,归鸟投林,浑似摩诘诗图。
五曰 安化之奇瑰
蚩尤谷者,相传为战神埋骨之乡。谷中石壁嶙峋,若斧钺之森列;涧底松风萧瑟,似金戈之铮鸣。每年三月三,苗瑶遗裔,椎牛祭祖,歌舞达旦,招九黎之亡魂,续万古之血食。此非荒怪之传说,实乃民族之集体记忆也。
楹联: "蚩尤战骨,千秋犹带英雄气; 九黎遗歌,一曲长招故国魂。"
梅王寨者,踞于芙蓉山巅,石墙故垒,犹存宋时之规制。昔梅山蛮据险自守,寨主称王,不与中夏通。今登其巅,但见云海茫茫,万山俯伏,令人想见当年金鼓之声、烽烟之色。寨中老妪,犹能歌梅王古曲,声若裂帛,响遏行云。
楹联: "梅王故垒,石墙犹锁宋时月; 芙蓉绝顶,云海长吞天下山。"
茶马古道者,自唐宋以降,梅山茶香,远播朔漠。安化黑茶,色如墨漆,味醇而厚,边民以之解腥膻、消食滞,视为生命之饮。马帮铃响,蹄印深深,凿于青石;驼队逶迤,茶包累累,压弯山脊。此道也,北走长安,西入川藏,南达滇黔,实乃南方丝绸之路之要津。今虽公路纵横,而古道上之马蹄窝、歇脚亭、功德碑,犹向行人诉说当年之艰辛与辉煌。
楹联: "马铃响处,千年古道通西域; 茶韵流时,万里边疆达北方。"
排帮者,资水放排之豪客也。春涨之时,巨木扎排,顺流而下,势若奔雷。排工持长篙,立排头,号子声动天地。排过险滩,酒祭河神;排入平川,钱归故里。此非搏命之生涯,实乃梅山汉子之血性写照。
茶歌号子·放排号子原文:
"吆——嗬——嗬——! 资江流水浪滔滔啰, 弟兄们齐心把篙摇啰! 前头滩险莫怕死啰, 后头浪高要挺腰啰! 吆——嗬——嗬——! 过了险滩喝老酒啰, 回家去看妹儿笑啰!"
马帮与排帮,一陆一水,互为表里。马铃与排号相答,山道与江声共鸣。马帮女,能骑善射,不逊男儿;排工汉,嗜酒好歌,何惧蛟龙?此二者,乃梅山交通之双璧,商旅之奇勋也。
茶歌号子·马帮调原文:
"叮铃铃,叮铃铃, 马帮过处草青青。 前头骡子驮茶包, 后头骡子驮银锭。 赶马哥哥唱山歌, 唱得太阳不落岭。 今晚歇在么里店? 老板娘子笑盈盈—— '黑茶一碗解乏气, 米酒三壶暖人心!'"
廊桥者,跨涧连村,遮风挡雨。不用一钉一铆,全凭榫卯咬合;飞檐翘角,如虹如龙。桥内设神龛,祀土地;桥侧列长凳,供歇脚。夏有老农,弈棋纳凉;冬有村妪,晒薯话桑。一桥也,通往来,聚人气,乃公共之空间,社区之心脏。此中国建筑之智慧,梅山人文之温度也。
楹联: "风雨廊桥,一榫一卯连今古; 烟霞驿路,人来人往话桑麻。"
六曰 茶药之珍
安化黑茶,古称"墨茶",以其汤色如琥珀,叶底如乌金也。采雪峰之云雾,制七星之灶火,渥堆发酵,陈化经年。销边疆,入蒙藏,换马匹,充军饷,明清之际,为国家之重利。千两茶柱, towering 若柱,号曰"世界茶王";茯砖金花,璀璨如星,名曰"冠突散囊"。此茶也,消食去腻,降脂减肥,现代科学屡证其功;醇厚甘甜,陈香悠长,老茶客视为拱璧。
新化红茶,发端于民国,兴盛于当代。采大熊山之春芽,制工夫之细作,条索紧细,金毫显露,汤色红艳,香气馥郁。一杯在手,如饮霞采;三盏入喉,顿觉尘清。此红茶也,承闽皖之技艺,融梅山之灵气,已列为国家地理标志之保护。
药材之富,梅山号称"天然药库"。天麻、黄精,良姜,杜仲、黄柏、厚朴,生于幽谷;七叶一枝花、八角莲、灵芝、茯苓等,采于深林。药农攀崖附壁,如猿猱之捷;药市逢集交易,有专业之墟。梅山医学,巫医同源,草药与符咒并用;今则中西医结合,古方与新知兼收。此医药之传统,乃先民养生之智慧,今日健康之宝藏也。
七曰 安化擂茶
擂茶者,梅山待客之极品,安化饮食之瑰宝也。取上等绿茶,置陶钵中,以擂棍研磨成末;复加芝麻、花生、生姜、甘草、炒米诸物,徐徐擂之,声如蚕食桑叶,香若兰麝袭人。擂成糊状,冲以沸水,乳白如浆,浓香扑鼻。主人捧碗奉客,三碗为敬,曰"一碗疏,二碗亲,三碗四碗一家人"。
茶歌号子·擂茶歌原文:
"擂钵圆圆擂棍长啰, 姐姐妹妹擂茶忙啰。 芝麻香,花生脆, 生姜辣,茶叶青, 擂得细来冲得滚, 一碗擂茶敬客人啰! 客人喝了身板壮啰, 出门赶山路好行啰!"
擂茶之功,不仅解渴充饥,更能祛寒除湿、健脾开胃。梅山多瘴疠,先民以擂茶为日常之饮,故能体魄强健,寿考康宁。今则擂茶走出大山,入都市,进茶楼,为养生之时尚,文化之名片矣。
八曰 新化水酒酿造
水酒者,梅山农家之佳酿,新化待客之上品也。取糯米蒸熟,拌以酒曲,盛于陶缸,覆以棉被,置火塘之侧。三日后,酒酿初成,甜如蜜糖,名曰"甜酒";复加凉开水,密封再酿,旬余而酒熟,清冽甘醇,名曰"水酒"。
茶歌号子·酿酒歌原文:
"糯米蒸得香喷喷啰, 酒曲撒得匀又匀啰。 陶缸捂在火塘边啰, 三天甜酒醉人心啰! 再加凉水封缸口啰, 十天半月酒成啰! 舀一碗来敬天地啰, 舀一碗来敬客人啰! 水酒不醉真君子啰, 醉了君子是亲人啰!"
水酒之饮,不用杯盏,皆以海碗。主人先饮,示无有毒;客人后干,表其信诚。酒至酣处,划拳行令,歌声四起,或唱高腔,或和号子,通宵达旦,不知东方之既白。此非纵酒之失德,实乃梅山人热情豪爽之天性也。
九曰 梅山剪纸
剪纸者,梅山女红之绝技,民间艺术之奇葩也。不需画稿,心手相应;一把剪刀,一张红纸,须臾之间,花鸟虫鱼、人物故事,跃然纸上。常见题材有"麒麟送子""龙凤呈祥""蝴蝶妈妈""盘瓠射日"等,皆民族记忆之图像化也。
茶歌号子·剪纸谣原文:
"小剪刀,咔嚓嚓, 姐姐坐在窗底下。 剪只喜鹊登梅枝, 剪对鸳鸯戏水花。 剪个蝴蝶会唱歌, 剪个盘瓠守人家。 贴在窗上红彤彤, 贴在墙上喜喳喳。 待到过年鞭炮响, 满屋都是吉祥话!"
梅山剪纸,与陕北剪纸之粗犷、江浙剪纸之秀丽不同,自有一种神秘古朴之气。线条多取弧线,图案讲究对称,寓巫术之思维于美学之中。今已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年事已高,亟待抢救保护。
十曰 辰河高腔
辰河高腔者,梅山戏曲之冠冕,中国戏曲之活化石也。源于弋阳腔,融合梅山巫傩音乐,形成于明代,兴盛于清代。其声也,高亢激越,穿云裂石,一人唱而众人和,不用管弦,仅以锣鼓击节。其戏也,多演目连救母、封神演义、杨家将等故事,寓忠孝节义于鬼神奇幻之中。
辰河高腔·唱词原文:
"【端正好】 走荒山,过野岭, 目连僧,救母行。 地狱门前声声唤, 刀山火海步步惊。 儿在阳间修善果, 娘在阴司受苦刑。 纵然踏遍黄泉路, 也要救得娘超升!"
辰河高腔之表演,亦独特奇诡。面具五彩斑斓,动作夸张变形,唱腔一唱三叹,帮腔此起彼伏。演出之时,全村空巷,观者如堵,或泣或笑,或惊或叹,如痴如醉,如癫如狂。此非寻常之娱乐,实乃社区之仪式,信仰之表达也。
茶歌号子·戏班调原文:
"锣鼓一响台搭起啰, 辰河高腔唱起来啰! 生旦净丑齐登场啰, 唱得神仙下凡来啰! 目连救母泪双流啰, 封神榜上看兴衰啰! 唱到三更人不散啰, 月亮落岭戏未衰啰!"
十一曰 地方之殊俗
巫傩之祀,上刀山下火海,履险若夷;吞竹签咬犁铧,示神以专。师公起舞,铃鼓铿锵,沟通人鬼之界;仙娘降神,胡言婉转,传达幽明之言。傩戏一开,百面具狰狞可怖;酬还愿了,千家室香火绵延。
狩猎之规,围山赶肉,合寨毕集;祭张五郎,像必倒立,颠倒阴阳,以见神通。翻叉倒树,绝技口传;见人见物,分肉均平。
女红之巧,挑花刺绣,纹样皆藏故事:麒麟送子,龙凤呈祥,蝴蝶妈妈,盘瓠始祖。山歌之清,高腔婉转,词曲尽诉衷肠;呜哇送丧,凄厉动人;呵喂耕田,悠扬彻谷。
茶歌号子·呜哇山歌原文:
"呜——哇——! 送亲送到岭上头啰, 眼泪汪汪不敢流啰。 娘在家中望女归啰, 女在婆家望娘愁啰。 呜——哇——! 山高水长路难走啰, 此去一别几时休啰?"
茶歌号子·耕田号子原文:
"呵——喂——! 太阳出来红彤彤啰, 牵牛下田去做工啰。 一犁过去土翻浪啰, 二犁过去草除空啰。 呵——喂——! 手把犁耙脚踩泥啰, 一年辛苦盼秋丰啰!"
油茶待客,三碗方见真情;腊肉飨宾,一箸已闻淳香。糁子粑韧,三合汤辣烈醒神,杯子糕松软适口。此皆山野之味,淳朴之飨也。
十二曰 信仰之魂
梅山教之流传,混融三教。张五郎倒立,颠倒阴阳;猎神之祀,敬山畏野。道释儒之风,渐染而化;巫鬼傩之质,固守而陶。是以梅山文化者,非纯非驳,亦野亦文;上承九黎之遗绪,下启湖湘之精神。其刚也,如雪峰之嵯峨,不可凌轹;其柔也,如资水之潺湲,终古流馨。
今夫梅山文化,荣膺国家四大文化之殊荣,与藏文化之神秘、敦煌文化之瑰丽、西夏文化之雄浑,并立于华夏文明之林。此非偶然之际遇,实乃其底蕴之深厚、内涵之丰富、特色之鲜明,足以自立于世界文化之版图。蚩尤之血,犹在血管中奔流;茶马之铃,犹在记忆深处回响;排帮之号,犹在峡谷间震荡;巫傩之舞,犹在神坛上旋转;擂茶之香,犹在唇齿间萦绕;水酒之醇,犹在杯盏中荡漾;剪纸之红,犹在窗牖上燃烧;高腔之亢,犹在村野间回荡。此文化之生命力,历千年而不竭,经百折而弥坚者也。
嗟乎!世变风移,古道日湮。钢筋水泥,渐侵竹篱茅舍;高铁高速,已代马帮排舟。然其魂不灭,其神不迁。每见傩坛之再起,山歌之新编,鸭群之犹泛,钓矶之尚存,武术之新演,梯田之永耕,黑茶之远销,药材之广用,廊桥之重修,梅王寨之登临,蚩尤谷之祭祖,擂茶之飘香,水酒之待客,剪纸之传神,高腔之绕梁,知先民之慧命,必历劫而长传。是为赋。
【附:景点楹联总汇】
紫鹊界梯田
"紫鹊飞来,千年梯田铺锦绣;秦人隐去,万古山泉自流觞。"
大熊山
"熊山卧雪,万壑松风藏古寺;云海浮天,一峰杜鹃映朝霞。"
梅山龙宫
"龙宫洞府,钟乳千年凝玉柱;地下天河,扁舟一叶渡蓬莱。"
蚩尤谷
"蚩尤战骨,千秋犹带英雄气;九黎遗歌,一曲长招故国魂。"
梅王寨
"梅王故垒,石墙犹锁宋时月;芙蓉绝顶,云海长吞天下山。"
茶马古道
"马铃响处,千年古道通西域;茶韵流时,万里边疆达北方。"
廊桥
"风雨廊桥,一榫一卯连今古;烟霞驿路,人来人往话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