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5

当搬运工踩着匀速的步子把轿子抬过去时，船的跳板生硬地摆动着; 其下的黑水缓慢地飞溅，被挤压在沉重的黑色船体和码头沉重的黑色侧壁之间，沉重的水流平滑地呼吸着，呼出垃圾、废物、菜叶和腐烂的瓜果，呼出下面所炖煮着的一切，呼出带有沉重而甜美死亡气息的稀疏波浪，腐败的生命波浪，这是唯一能在这些石头之间存活的生命，它只活在从腐坏中重生的希望之中。下面如此，而上面却恰恰相反，完美无瑕、镀金装饰的轿柱压在人形牲畜的肩膀上，他们吃着人的食物，像人一样睡觉，像人一样说着人话，像人一样想着人的事，在锻造和雕刻得完美无瑕的轿椅，其后部和侧面都镶满了点点的金箔，其上则躺着一个感染了不完美的病人，腐烂已经潜伏于其中。这一切都显得极不协调；在这一切中，隐藏着邪恶的庇护，那是一种比人类本身更纯粹的冷酷环境，尽管他自己才是筑墙、雕刻，锤打，编织鞭子和锻造锁链的人。将自己与之隔绝是不可能的，是的，是不可能忘却的。无论人类希望遗忘什么，它都会以一种全新的现实形式再次出现，总是以新的视角、新的骚乱、新的纹路、新的顽固、新的邪恶的面目出现，每一种都自私地占据一席之地，每一种都在可怕的接触中挤压和迫使另一种，但又以非常奇妙而不协调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与事物间相互接触一样不协调的还有时间的流逝；时间的分割不再相互配合： 现在与过去从未如此明确地分隔过，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深裂缝使现在成为独立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将它与过去的时间、海上旅行和之前发生的一切分离开来，使他脱离了之前的所有生活，然而，在轿子上的轻缓摇晃使他几乎分不清是仍在海上航行，还是实际上已经在陆地上了。他凝视着人头攒动的海洋，他在其中航行，周围是人山人海，不过，目前还只是在海的边缘，从想要克服这种汹涌澎湃的阻力的最初的尝试，到现在都已完败了。在护送船靠岸的地方，规定当然没有那边接待奥古斯都的地方那么严格，即使有几个旅行者幸运地冲出重围，想要加入节日队伍里，参与把凯撒带进城里，送进王宫的保留节目，对于轿队来说，这样的事情也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被指派为向导，担任小护卫队一员，所谓护卫的皇家侍卫年事已高，身材臃肿，性情温和，而且过于随和，根本无法奋力通过、 他无能为力，正因为无能为力，他才不得不抱怨警卫，是他们允许了这种暴徒式的拥挤，而他们至少应该为他安排一个像样的警卫随行，最后人们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被推来搡去，暂时无法动弹，被夹在一个停顿下来的之字形中，一会儿在这，一会儿在那，一会儿被推到这边，一会儿又被挤到那里。事实证明，这个男孩的出现是一种意想不到的缓解；他（这一点非常令人好奇）好像从什么地方被告知了手稿箱的重要性一样，让扛手稿的人始终紧跟着轿子，而他则始终在附近，把斗篷披在肩上，不允许发生任何分离，男孩经常恶作剧般，而又恭敬地抬起头，眨巴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一股徘徊不去的闷热从房前屋后、穿过街道向他们袭来，它在宽广的横向潮汐中涌动，一次又一次地被无休止的吆喝声、呼唤声、巨兽般的嗡嗡声和咆哮声所切割开来，一切都停滞不前； 水的气息、植物的气息、城市的气息，这些气息被石头栅栏楔入生命，那腐朽的，似是而非的生命力，为腐朽而存在的腐殖质，它上升到冰冷的星辰，其开始镶嵌于天堂的最内层，逐渐变暗，变成深沉而醇厚的黑色。生命从深不可测之处向上萌发，穿透石头，在旅程中已经死亡，在上升的过程中死亡、腐烂、冷却，甚至在上升的过程中蒸发，但又从高不可测的位置，永恒不变的生命向下沉降，一种下沉的，闪耀黑色光芒的气息，用它的冰冷触感去征服，凝结成深处的石头、上下坚硬的石头仿佛是地球上最真实的答案——在这样的溪流与逆流之间，在黑夜与白夜之间，上下的红白光闪烁着，在这双重的夜色中，他在自己的轿子上摇摇晃晃，犹如一片树皮，浸入食草动物的指尖、 在不变的清凉气息中被托起，向着神秘未知的海洋前行，就像归乡一般，因为他的龙骨已经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波面，记忆的波面，海洋的波面， 它们并没有变得透明，它们中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向他透露分毫，只有谜团依然存在，而充满谜团的过去溢出了它的海岸，伸向了现在，在树脂味的烟火中、 在沉闷的城市的烟雾中，在野兽般地散发着黑暗气息的躯壳的分泌物中，在广场和广场的陌生感中，他情不自禁地、明确无误地嗅到了海洋的气息和海洋不朽的浩瀚； 他的身后是船只，那些不知名的怪鸟，命令的话语依然从那边响到这边，接着是木轴发出的生涩的嘎吱嘎吱声，然后是低沉的铙钹声，回荡在耳边，就像昼星沉入大海的最后回响，在那之外，是海面上宽广的风，是它那千变万化、头顶白冠的躁动，是波塞冬的微笑，它时刻准备着，一旦海神催促他的骏马，就会爆发出沸腾的笑声； 在大海之外，同时又环绕着大海的，是被海水冲刷过的陆地，所有这些陆地他都曾穿越过，穿过它们的石头，穿过它们的腐殖质，分享它们的植被、它们的人性、它们的生命，与它们所有交织在一起，但因太多的未知而变得无能为力， 交织并迷失在各种事件和物体中，交织并迷失在国家和他们的城市中，这一切是多么隐秘而直接，物体，国家，城市，它们是如何躺在他身后，关于他，在他里面，它们完全是他自己的，阳光普照而又阴影深邃，窸窣作响而又静如深夜，熟悉常见而又神秘陌生，雅典、曼图亚、那不勒斯、克雷莫纳、米兰、布伦迪西姆，啊，还有安第斯山脉——一切都在他眼前，一切都在这里，在着陆点的混乱光线中被洗礼，在无法呼吸的空气中呼吸着，被无法理解的东西叫喊着，汇聚成一个统一体，在这个统一体中，遥不可及的东西变得近在咫尺，近在咫尺的东西变得遥不可及，这让他在这一切之事物上保持平衡，在野蛮的包围中获得一种不受干扰的平衡而摇摆的意识；在他的眼前，地狱的骚乱漩涡在涌动，他知道这一切，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的生命，知道它被黑夜的溪流和逆流所裹挟，过去和未来相互交错，他知道它就在这被火焰沐浴的交叉点上，在这火光映照的着陆点上，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海洋与陆地之间，他自己就在广场的中心，仿佛有人想把他带到自己存在的中心，带到他的世界的十字路口，带到他的世界的中心，使其遵从命运的安排。然而这里只不过是布伦迪辛姆的港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