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文学课11

欧·亨利的作品里有着令人难忘的虔诚,教徒般的虔诚,但在生活中他未必虔诚。

他做过很多工作,欧·亨利这个笔名是他在坐牢时在一本法国人写的药用手册中找到的,那个作者的名字叫艾蒂安·欧西安·亨利.。他原本姓波特,他在银行工作的时候因为贪污逃到了洪都拉斯,一两年以后,他妻子病重,他才回来,然后坐牢,判了五年,他因为表现好,提前释放。

他在监狱里开始写小说,他妻子因病去世了,是为了养活在外面孤苦伶仃的女儿,也不一定写小说,确切说是写作,给一些报刊写不同的文章。他的作品和他这个人很不一样。

所有的故事都是有起因的,很多时候故事的起因会成为叙述的重点,围绕这个起因去写,集中写或者展开写,就像协奏曲,主题通常是由钢琴、小提琴或者大提琴表达出来,乐队围绕着它们,经过、呈现、发展。《麦琪的礼物》就是这样,起因是圣诞礼物,叙述紧紧围绕着圣诞礼物推进,是集中去写的。

这个故事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一块八毛七”,其中的六毛是小硬币凑成的,这些小硬币是黛拉买东西时讨价还价一分两分省出来的,黛拉数了三遍,仍然是一块八毛七。这个开头讲述了这个家庭困顿的生活状况,这个很重要。有了这样的开头,黛拉和吉姆给对方买圣诞礼物的艰难既合理又动人。黛拉卖掉她珍爱的美丽长发,给吉姆买了配得上他那块金表的白金表链,而吉姆卖掉金表给黛拉的长发买了一套精美的梳子。

欧·亨利为了让他的故事能够顺利地深入人心,开篇不久专门列出一个段落来写这个家庭有两件让这对夫妻引以为荣的东西,那就是吉姆的金表和黛拉的长发。金表是祖传的,祖父传给父亲,父亲传给吉姆,祖传意味着珍贵。长发象征了难以置信的美丽。欧·亨利这样写道:“倘若示巴女王住在风井对面的套间里,黛拉哪天洗完头后把头发甩到窗外去晾干,也会让她的一切珠宝和饰物相形见绌。”即使是那块金表,欧·亨利也要用财宝去形容:“倘若所罗门国王当上一名守门人,他的全部财宝都堆放在地下室里,吉姆每次经过时掏出他的怀表来看看就会让他嫉妒地直扯自己的胡子。”

欧·亨利这样写的目的就是要告诉读者,金表和长发对于这个家庭多么珍贵,差不多是至高无上的珍贵了。当黛拉和吉姆分别卖掉它们,买了搭配它们又没有搭配上的圣诞礼物后,这个关于爱的故事确实深入人心了。

《麦琪的礼物》是从黛拉的角度讲述的,所以叙述的主动要点在黛拉这里,吉姆的要点就是面对黛拉的言行作出反应,属于叙述的被动要点。黛拉的第一个要点是她如何意识到可以卖掉自己的美丽长发,这是很重要的,于是第一个要点出来了。小说开始,欧·亨利把他们家庭经济状况的困顿已经描写好了,包括他们过去,包括信箱,这是铺垫。故事真正开始之后,第一个要点就是黛拉如何想到卖掉自己的美丽长发,之前黛拉只是想给吉姆买一个礼物,但是钱不够,她知道用一块八毛七给亲爱的丈夫买一个礼物是不够的,她希望能够买一个更好的礼物,具体什么礼物她当时不知道。

故事的第一个要点就是黛拉是如何想到要把自己的长发卖了,欧·亨利用了一个简单的方法,他轻而易举渡过了第一个要点,这跟欧·亨利的写作目标有关系,别的作家可能会在第一个要点反复思考,应该这样或者那样,对欧·亨利来说这个不难,因为欧·亨利热衷于把小说的重要点放在结尾,这是作家与作家写作目标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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