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残存着一线夕阳血色,映衬出山川河流黑色的轮廓,如果把夜幕比做一双大手,那么此刻这双手正捧着模糊的星光,温柔的缓缓递进她的视野里。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阴冷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夹带着远处房屋燃烧的烟火气息和人们隐隐约约的惊呼声,给寂寥傍晚添了一丝生气。
小城北面是一座小山,山顶的一片白色建筑中,木制的阁楼算是小城最高也是最显眼的建筑。此刻,只有白色的屋檐被奄奄一息的阳光浸染,橘红色的光线沿着瓦当一点点上移,好似垂死者的不甘。阁楼飞檐上,披着斗篷的瘦弱身影静静盘坐在屋檐边缘,冷眼注视着小城。腥红的血液从裙摆下渗出,弥漫了细嫩的小腿,然后沿着脚趾滴落,顺着雪白的瓦片缝隙流了下去,和最后一抹阳光混在一起。而斗篷里的眼神却异常坚毅,好似感觉不到痛楚,抬头望着静谧的夜,深吸了一口冷气,张开双臂倒翻身从楼顶坠了下去,像一只不顾一切的蝙蝠,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角梁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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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河县坐落在一片闭塞的河谷地带,蜿蜒的淋漓河穿流其间,当地人傍水而居,大多依靠捕鱼为生。深秋时节,捕鱼的时令已经临近尾声,好在南北两山盛产四季竹,所以生产渔具便是当地人在禁渔期的营生。傍晚正是夜钓的好时候,一群少年正在河岸边比划新买的鱼竿,叫嚷着要比赛看看谁能最肥的鱼。几个顽皮的小孩子在河滩上找寻趁手石头,想要打水漂捣乱,又惹得一阵追逐。热闹场景下,平时最喜欢看别人钓鱼的王二,却没有出现。因为现在,他正被人拴在马背上。
县城西北角的树林中,有一条从西域直达京城的官道,几名黑衣大汉正趁着暮色策马飞奔,马背上的王二被颠的晕三倒四,头上蒙着麻布袋,也不知身处何地,只能暗自祷告。自诩好人一个的王二,把他前二十年做过的亏心事都想了个遍,也不记得是何时招惹了这样的祖宗,连连叫冤,但是嘴里塞着破布头,叫喊都成了呜咽声。
“老实点”,载着王二等大块头转身拍了他一巴掌,“从夏天守到秋天,总算把你这厮拿下了,可知你爷爷我废了多少心血。等把你交到那人手里,定要找个娘们泄泄火”
“老三急了哈哈”
“我说三哥,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你不如等下到了城外,找个地方先拿这个开开荤。哈哈哈哈”
“我哪有这胆,这小子是那位钦点,要发现是个二手货,怕是要拿我开荤了”此话一出,逗得一行人哈哈大笑。
“老三,不可胡言,赶路!”队伍前头领模样的大汉冷冷说道,像是泼了一盆冷水,一行人又陷入沉默,加速赶路。
连夜奔驰,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稀里糊涂中,周围的寒气冻得王二清醒过来,透过麻袋缝隙看看天,应该是天快亮了。王二自嘲,心想这种情况自己居然还打了个盹睡了一觉,真是心大。
王二想起昨夜大块头的虎狼之词,禁不住心忧,不知道这条小命还能吊多久。听起来好像是要把自己绑去送给什么大人物。可是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大人物,元河县十几年来也没有匪患,难道是边疆的叛军?听经商的大伯说,叛军习得妖术,厉害了得。果然是歪门邪道,人人都有怪癖,可怜自己竟然倒霉到要受这种凌辱。
正思索间,队伍却忽然慢下来了,气氛莫名变得诡异起来。“完了,清白难保”王二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有点不对头。”队伍里有人说道。
悠悠的古道,昏黑的天空,空旷的荒野,气氛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
“这一代人烟稀少”领头的道“注意戒备”。
话音未落,道旁的荒草灌木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警惕,领头人道,“老六,去看看”。一人应声下马,走进草丛查看。此时,平时爱说话的老五却面露惊恐,指着领头人哆嗦的说道,“老大,背。。背后。” 众人看向老大背后,只见黑色的披风上不知何时贴着几道符箓。黄草纸上血红的符号银钩虿尾,触目惊心。
领头人也暗自吃惊,凭自己的武功竟没有察觉,贴符箓的如果不是罕见的高手,就是妖魔作祟了,真是邪门。开口对天道,“不知是哪路神仙显灵,我兄弟几人肉体凡胎有眼无珠,冲壮了仙人。望您赐予名号,我等来日必将供养伺候不敢怠慢。”
恭维的话在荒郊野外随风飘远,几人静候却无人回音,凌晨的寒冷和草丛里诡异的沙沙声,让气氛更诡异了。
“叫老六回来”领头人不敢再停留,“此地蹊跷,来日再探”
“六,回来”队伍中有人喊到,却见瘦高的老六的站草丛里,背对着众人,没有回应。老四翻身下马,接着天色微光,战战兢兢摸过去,靠近查看。
凌晨的寒霜在荒草上凝结,老六的黑袍上,竟也结了白霜。老四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疑惑间,伸手拍了拍老六肩膀,“六,嘛呢?”,耸立的斗篷竟然一下子脱落,露出一居没有皮肤的人体。老四惊惧,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只见那人转过身来,眼球已然不见了,血液从眼窝流出来。老六张嘴里吐着白气,说道:“看不清呀,四哥”,好像皮肤是刚脱落的,还没来得及察觉痛楚。
“啊啊啊啊!!!快跑!!”老四被这恐怖一幕吓得大喊,面前的人好像也才发觉全身袭来的痛感,开始发疯的啸叫。
“啊啊啊啊!!!!”
随着两人尖叫,周围突然黑风席卷,飞沙走石。狂风怒号中,还隐约夹杂着异域声调的诵经声,阵阵梵唱涤荡心腹,让人头晕目眩,惊恐异常。
一行人惊慌失措,勒马不及,马儿也不安的嘶鸣起来,一时间慌做一团。“快走!”领头的老大正要扬鞭催马,却见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了见了。
王二只听周遭一阵骚乱,扑通一声,好像是大块头倒在了地上,紧接着马儿狂奔,带着自己飞快前进。跑到一半,马屁股上的绳索好像被抖落,自己重重的摔倒了地上,头磕在一块坚硬物体上,昏了过去。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光乍破时,一切又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阳光撒在野草上,寒霜渐渐退去,古道依然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