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今天,咱们来聊聊那个只留六首诗,却让盛唐记住千年的男人——王之涣。
说起来啊,咱们今天要聊的这位诗人,可真是个奇人。
你说他是大诗人吧,他留给咱们的诗统共就那么六首,手指头加脚趾头都数得过来;可你说他不是大诗人吧,但凡你能背出十首唐诗,里头准保有一首是他的。
——那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还有“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哪一首不是张口就来、家喻户晓?
这人呐,就是盛唐年间赫赫有名的边塞诗人——王之涣。
一、少年击剑悲歌,骨子里的豪侠气
王之涣,字季凌,生于武后垂拱四年,也就是公元688年。他老家本是晋阳,就是今天的山西太原,祖上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太原王家,响当当的世家大族。
他五世祖王隆之做过后魏的绛州刺史,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这一支王氏族人便迁居到了绛郡,也就是今天山西新绛县一带。
按说他出身书香门第,曾祖父王信是隋朝的大夫、著作郎,入唐后当安邑县令;祖父王表做过唐朝散大夫、文安县令;父亲王昱也历任鸿胪主簿、浚仪县令。
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做官人,可到了王之涣这一辈,家道已经渐渐式微,不复当年显赫了。
不过啊,这少年王之涣,可一点没受家道中落的影响,反倒生就了一副豪侠气概。
你想啊,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已经能@精研文章,穷经典之奥”,学问那是相当扎实。可他偏不做个安安静静的书呆子,而是“常击剑悲歌,放荡不羁”,活脱脱一个江湖侠客的模样。
你想那画面:一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在苍茫暮色中引吭高歌,剑光如雪,歌声如泣,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是何等的孤独苍凉!
靳能给他写的墓志铭里,用了八个字概括他的一生——“慷慨有大略,倜傥有异才”。这“慷慨”二字,说的是他胸怀大志、气度不凡;“倜傥”二字,说的是他风流潇洒、才华出众。
你品品,这哪里是在形容一个文弱书生?分明是在描绘一个胸有丘壑、剑胆琴心的奇男子嘛!
二、衡水主簿与一段才子佳人的姻缘
说来也怪,这么一个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居然没有走科举这条路。那时候,科举可是读书人出人头地的正途啊,多少寒门子弟挤破了头也要考个进士出身。
可王之涣呢,不知是不屑于科场那一套,还是另有隐情,反正史上没有半点他参加科举的记载。他是靠着祖上的荫庇,以“门子”的身份调补到了冀州衡水,当了个小小的主簿。
主簿这官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算是官僚体系里最基层的小吏。
可你别看官小,那也得有出身才能当。王之涣到了衡水,父母已经双双离世,孤身一人,正是人生最低谷的时候。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一段姻缘悄然而至——衡水县令李涤,竟把自己最疼爱的三女儿许配给了他。
这李三小姐年方十八,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而王之涣已经三十五岁了,比她大了整整十七岁,而且在绛州老家早有妻室儿女。
换句话说,李三小姐嫁过去,只能做侧室。你想啊,堂堂县令的千金,金枝玉叶一般的人物,肯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七岁、官职卑微、还已有家室的男人做小妾,这得是多大的魄力,又得是对这个男人的才华有多么深的倾慕!
我猜啊,李三小姐一定是读过了王之涣的诗,被那字里行间的磅礴气度和苍凉深情所打动,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条在很多人看来“下嫁”的路。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才子佳人,一见倾心”吧。婚后,两人恩爱非常,李三小姐安贫乐素,陪着王之涣过起了清苦却诗意的生活。
三、遭诬去官,拂衣而去的傲骨
可惜啊,好景不长。王之涣在衡水主簿任上,因为才高气盛,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再加上有人诬陷攻击,他一气之下,“拂衣去官”。
什么叫“拂衣去官”?就是甩甩袖子,老子不干了!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可需要莫大的勇气。
你想,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好不容易谋了个一官半职,说扔就扔,这得是多大的傲骨,多硬的脾气!
辞官之后,王之涣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闲居生活。
他的墓志铭里写得极好:“遂化游青山,灭裂黄绶。夹河数千里,籍其高风;在家十五年,食其旧德。雅谈珪爵,酷嗜闲放。”
这话说得文雅,我给你翻译翻译:他从此遨游于青山绿水之间,把象征官位的黄绶带扔在一边;沿着黄河走了几千里路,一路高风亮节,受人敬仰;在家闲居了十五年,靠着祖上留下的旧德过日子。他言谈之间,对功名利禄看得很淡,最酷爱的是那种闲散自在的生活。
这十五年,是王之涣人生中最自由、最洒脱,也是创作最丰沛的时光。
他游历边塞,看尽了黄河的奔流、大漠的孤烟、长城的巍峨;他与王昌龄、高适这些当时最顶尖的诗人饮酒唱和,诗名大振。那“旗亭画壁”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段时期。
四、旗亭画壁——三个诗人的一场豪赌
话说唐玄宗开元年间,有一天,天寒微雪,王之涣和王昌龄、高适这三位名动天下的大诗人,相约到洛阳的一家酒楼赊酒小饮。
这三人当时都落魄不遇,空有诗名,却仕途坎坷,算是同病相怜吧。
正喝着呢,忽见一群梨园乐工和歌女登楼会宴,准备开唱。三位诗人便离席避到一旁,围着小火炉,想听听这些歌女唱些什么。
王昌龄提议说:“咱们仨都以诗闻名,可一直分不出高下。不如今天就打个赌——看谁的诗被歌女唱得最多,谁就是老大!”
不一会儿,一个歌女开口唱了:“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这不是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吗?王昌龄得意洋洋,伸手在墙壁上画了一道,说:“一首绝句。”
接着又一个歌女唱道:“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这是高适的诗。高适也不甘示弱,伸手画了一道:“我也一首。”
再接着,又一个歌女唱:“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又是王昌龄的《长信秋词》。王昌龄哈哈大笑,又画一道:“两首了!”
这时候,王之涣心里可有点不是滋味了。自己成名已久,怎么还没人唱自己的诗?他便对二人说:“刚才这几个歌女,姿色都一般般,唱的都是些'巴人下俚'的俗词。咱们等着,看那个最漂亮的压轴出场——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诗,我从此金盆洗手,再也不写诗了;若是我的诗,你们俩得拜我为师!”
三人说笑间,只见最后一位最绝色的歌女,双鬟高耸,缓步上前,朱唇轻启,唱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正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王之涣顿时大笑,指着王昌龄和高适说:“怎么样,田舍奴,我岂是妄言?”三人开怀大笑,那群歌女不明所以,纷纷起身询问。
三人便把事情原委说了,歌女们大惊,纷纷下拜:“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于是三人被请入席中,饮酒尽欢,一醉方休。
这个故事,后人称为“旗亭画壁”,是唐诗史上最风雅、最有趣的佳话之一。
你想,三个大男人,像小孩子一样打赌,就为了争个谁的诗更受欢迎,这是何等的天真,何等的可爱!
而王之涣那份自信——“我的诗,只有最美的歌女才配唱”——又是何等的傲气,何等的潇洒!
五、白日依山尽——一首二十字的人生哲学
说到王之涣的诗,咱们不能不先聊聊那首妇孺皆知的《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就这么二十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难懂的典故,可它却道尽了人生的大境界、大哲理。
你想那画面:诗人站在鹳雀楼上,西望落日,一轮红日正沿着连绵起伏的中条山缓缓沉落,那光芒渐渐收敛,最终隐没在山峦的尽头;楼下,黄河水奔腾咆哮,滚滚南来,又在远处折而东向,汇入大海。
这是天地之大美,是宇宙之壮阔,是时间之流逝,是生命之奔涌。
可诗人没有停留在写景上。他笔锋一转,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哪里是在说登楼?这分明是在说人生啊!
你想看得更远,就要站得更高;你想达到更高的境界,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你想突破眼前的局限,就要不断向上攀登。
这二十个字,把写景、抒情、说理完美地融为了一体,大气磅礴,意境深远。
难怪有人说,这首诗是“唐诗压卷之作”,是“千古绝唱”。
据说这首诗是王之涣辞官后不久写的。那时候,他刚刚甩掉了那个让他憋屈的小官,心中那股愤愤之气还没完全消退。
“白日依山尽”,那落山的太阳,多像他那已经走到尽头的仕途啊;“黄河入海流”,那奔涌向大海的黄河,多像他毅然辞官、奔向自由的决心啊。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则是他对自己说的——不要困在小小的官场里,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你品品,这诗里是不是藏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一股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傲气?
此诗表面上写的是登楼望远,骨子里写的却是诗人不甘沉沦、志存高远的心胸。
这就是王之涣,一个连写景都要写出人生态度来的硬骨头诗人。
六、黄河远上白云间——边塞诗里的苍凉与壮美
如果说《登鹳雀楼》是王之涣的“人生宣言”,那《凉州词》就是他对盛唐边塞最深情、最苍凉的一曲挽歌。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首诗,我每读一次,心里就颤一次。
你看第一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般人写黄河,都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写那种奔腾而下、一泻千里的气势。
可王之涣偏不,他站在凉州城头,远远望去,那黄河水蜿蜒曲折,竟像一条丝带一样,一直延伸到了白云深处。
这是静态的、写意的、画面感极强的写法,一下子就把西北边塞那种辽阔、苍茫、雄浑的感觉给勾勒出来了。
第二句——“一片孤城万仞山”。在黄河的远方,在白云的脚下,有一座孤零零的城池,被万仞高山环抱。一个“孤”字,写出了边塞的荒凉;一个“万”字,写出了山势的险峻。
你想想,戍边的将士们,就守在这样一座孤城里,四面是高山,脚下是黄河,头顶是白云,那是何等的孤独,何等的悲壮!
第三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戍边的将士们,听到了羌笛吹奏的《折杨柳》曲。古人有折柳送别的风俗,“柳”谐音“留”,折柳就是挽留,就是惜别。可在这荒凉的边塞,连柳树都没有,连春天都没有,吹这《折杨柳》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诗人说“何须怨”——意思就是:别怨了,怨也没用。
最后一句——“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全诗最沉痛、最悲凉的一句。玉门关外,春风不到,皇恩不及,朝廷的关怀到不了这里,家乡的温暖到不了这里,连大自然最温柔的春风,都吝啬得不肯跨过这道关隘。那些戍边的将士们,就这样被遗弃在荒凉的边塞,守着孤城,听着羌笛,望穿秋水,却等不来一丝温暖。
可你注意没有,这首诗虽然苍凉,却不颓废;虽然悲怆,却不绝望。
诗人没有直接控诉,没有大声疾呼,而是用一种极其克制、极其含蓄的方式,把对戍边将士的同情,对朝廷漠视边塞的隐忧,都融进了这二十八个字里。
这就是盛唐诗人特有的气度——即使写悲,也要悲得壮阔;即使写怨,也要怨得深沉。
明代大才子杨慎评价这首诗说:“此诗言恩泽不及于边塞,所谓君门远于万里也。”真是一针见血。
而近代国学大师章太炎更是把这首诗推为“绝句之最”。
你想,整个唐代,绝句何止千万,能被推为“之最”的,就这么一首。
王之涣的功力,由此可见一斑。
七、那六首照亮的诗,与一段未了的情
说起来,王之涣传世的诗,真的只有六首。除了咱们刚才说的《登鹳雀楼》和《凉州词二首》,还有《宴词》《送别》《九日送别》等。
他笔下的每一首都是精品,每一首都经得起千锤百炼的品读。
比如那首《宴词》: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
写的是离别,却不着一个“愁”字,只写那春水悠悠、桃溪浅浅,可离别的惆怅却像那满溢的溪水一样,几乎要载不动这离别的小舟了。
这种含蓄蕴藉的写法,正是王之涣的拿手好戏。
可惜啊,这样一位天才诗人,命运却对他格外吝啬。他在家闲居了十五年之后,亲朋好友看他一直沉沦下层,不是办法,便劝他重新出仕。他后来补了个文安郡文安县尉,依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官。
可就在他刚刚回到官场,生活刚有转机的时候,却不幸染病,在天宝元年二月,也就是公元742年,卒于官舍,享年五十五岁。
五十五岁,放在今天,正是年富力强、事业有成的时候,可他却匆匆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更叫人唏嘘的是,他死后六年,那位陪伴他度过十五年清苦岁月、与他恩爱非常的李三小姐,也因病去世了。因为王之涣有前妻,两人竟不能合葬,生同衾,死不同穴,这是何等的遗憾!
八、盛唐星空中最亮的那一颗
王之涣去世后,他的好友靳能为他撰写了墓志铭,那句“孝闻于家,义闻于友,慷慨有大略,倜傥有异才”的评语,成了后人了解这位诗人最珍贵的资料。
因为在新旧《唐书》里,你找不到他的传记;在《唐才子传》里,关于他的记载也寥寥数语。
如果不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一篇被盗墓贼挖出的墓志铭重见天日,我们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这位大诗人的生平细节。
可就是这么一位生平资料稀少、传世诗作仅有六首的诗人,却在唐诗的星空中,占据了最耀眼的位置之一。
他的诗,被乐工谱曲,被歌女传唱,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背诵。
从“白日依山尽”到“黄河远上白云间”,从垂髫小儿到白发老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常常想,为什么王之涣的诗能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答案或许就藏在他的人格里——他是那样的傲气,傲到不屑于在官场卑躬屈膝;他是那样的洒脱,洒脱到可以抛下一切去遨游山水;他是那样的深情,深情到能把边塞的苍凉写得如此动人心魄;他又是那样的通透,通透到用二十个字就说尽了人生的真谛。
六首诗,六颗明珠,照亮了整个盛唐,也照亮了此后一千多年的中国文学史。
王之涣用他短暂而璀璨的一生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质量;文学的力量,从来不在于篇幅,而在于能否直击人心。
所以啊,下次当你站在高处,望着远方的风景,脱口而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时候,不妨在心里默默地跟这位千年前的诗人打个招呼——王之涣,谢谢你,你只用六首诗,就给了我们一个永恒的盛唐。
2026.07.23芳水随写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