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某天，我十八岁了。
一个莫名弹出的网页莫名关心起了我的成长。我急得很，赶忙告诉它我十八岁了。它反应很慢。我以为它犹豫、怀疑，或是正忙着查找我的身份资料。它是互联网，它神通广大，传说它连着派出所。但我并不怕它查，只怕它不让我进去。若是它抓到我在撒谎，那我十五岁，我怕它个蛋。
我又点了那个“已满十八岁”的按钮，渴望它能信我。别查了，查出个什么来，大家都不好过。这回它总算信了，转了两圈，招呼我进了它家。它家五彩缤纷，光彩亮丽，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好家伙，这就是色啊。
我为什么这么着急长大呢？若是十八岁，会有很多麻烦。同学们讨论说，十八岁起，杀人就犯法了。我并没有要杀的人。但就怕想杀时，我已经十八岁了。那时我想杀却杀不了，如我爷爷想揍我爸，却抬不起胳膊一样。这就是老了。十八岁，人就老了，我在浏览网页时激动地这样想。
人老了，也有好处。长辈常说，很多事长大了就会明白。这“满十八岁”的按钮，就让我一下明白了很多事。成长原来不需要岁月，只要自认为长大了即可。这天的我十八岁了，我决定过几天，我要二十五岁。这样我就能找个老婆，生个孩子。细想，我并不想要孩子。那就二十四岁吧，我在二十四岁过上几年，过上好几年。二十五岁的事再说吧。
5G来临后网速变得飞快。我三十一岁了。
我仍未有想要杀的人。这是我这些年来最高兴的事。我不必后悔，不必寻一个时光机，回到十五岁的那个夜晚，抄上一把菜刀，找到那人。我说，我来杀你了。趁着年轻不用坐牢，来杀你了。他说，你他娘是谁啊？你他娘的，又要杀谁啊？我该怎么和他解释呢，你是我未来的仇人，我的未来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杀了你。我现在坐着时光机回来，就是为了解决遗憾来的。你脖子伸过来，我划拉几下。
他说，你和未来说去呀。你他娘的，和未来说不着话吗？
我怎么就和未来说不着话了？我一惊，真说不着！这一惊，把我惊回了十几年后。我又三十一了。再一惊，我没要杀的人呀！我坐时光机干啥去了？哦，没有时光机。那就好，那就好。
好个屁，我怎么三十一了？刚才我还拿着菜刀呢！
没有时光机，我怎么和未来说话呢。我说，嘿！你好啊！他没回我。我又说，嘿！过得咋样？他还是没回我。我又说，你他娘的，你是死了吗？他还是没回。我有些紧张，他不会真死了吧？我倒是知道他会死，但这个他啥时候死了？死之前的他，有能说上话的吗？回我两句呗，好家伙，算我求您了，回我两句吧！
没人搭理我，我够高冷的。算了，我就当是没时光机吧。反正我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也没有想杀的人。
我就这样长大了。
我仍会去浏览一些网页。十几年了，它仍会问我，你满十八岁了吗？我说我满了，别他娘的废话。它开门让我进去，仍是那些东西。我很生气，这些年你家咋不换新？不捯饬捯饬？这一眼，和十五岁时一样。对，就是十五，当年你就被我骗了。要我说，拆了东墙拆西墙。要我说，大改造，大装修。要我说，咱要成为时代的先锋，要赶潮流。要我说，你怎么不长大，你这个不懂事的毛孩子。
它不为所动。我说，动起来呀！它说，它就这样。它说，它永远十八岁，定格在十八岁。
早知道这样，我也应该定格在十八岁。我咋长了岁数？咋没个人问问我的意见？我可什么按钮都没点，我就长大了。有人每夜拔高我的个子，我抽筋了好些天，痛得睡不了觉，他还拔。他说，他为我好。我说，你他娘的，不管我的死活。你他娘的，真想踹你两脚。
这下他不拔了。撒手要走。我有些难为情，大男人，怎么怕疼呢？我说，再拔会儿吧。我想长到一米九，我想打篮球。他没说话，他再也没说过话。
二十八岁那年，他又来了。他给我的腰来了一次重击，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踹了三年，至今没挪开。我的腰直不起来了，你要干嘛？怎么这么记仇？他说，谁他娘和你记这个。你就记着，打今儿起你老了，这辈子我这脚就搁这了。
踩就踩吧。实话告诉你，这些年我也没打篮球，你当初白拔我了。他听了又跺了两脚，他说，就因为你没打篮球，不爱锻炼，我才早几年来了。
果然记仇。你他娘的，果然记仇啊。
我这人就不记仇。我三十一岁了，仍没有一个仇人。若是有，倒能回到过去，有些事干。这样一想，我觉得我得有。我得回去呀，我的腰疼得不行，不回去我可受不了。我盘算起打小认识过的人来。我把卷轴铺开，小心地铺开。怕一不小心，碾碎了几个字。我仔细地瞧，有人是朋友，有人是路人。这个人有仇能记吗？那个人有仇能记吗？再瞧，这个人是谁来着，那个人又是谁来着？话说，这是谁的卷轴，字怎么这么难看？烧了，给他全烧了。
这一把火，烧得我神清气爽。出门去吧，这么好的天，应该出门。有人踩着我，那我就爬出去。我爬啊，费劲地爬。外面爬的人可不少。我们相互打着招呼，出门啦，这是要去哪呢？这一问，大家都不知道。我建议，那我们就去长大吧。往长大的那个方向爬。我读过书，说人都要长大的，我不骗大家。
有个傻子指出，那地方不叫长大，叫变老。我们几个把那人揍了一顿，我说，要不是我已经长大了，老子杀了你。被揍的人突然抽出一把刀，刀口划拉着我的脖子，他说，老东西，我还没满十八岁，我今天就杀了你。
你怎么还没满十八岁？你这块头长得，你他娘吃得真好！我说，没满十八岁杀人也要坐牢，你可别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一辈子。我支起一个按钮，我说，你快承认自己十八了。若是十八，我带你去我朋友家，它家五彩斑斓，好看的要命。他不听，仍在那划拉。原来你就是我的仇人，我找你找了好久。你家在哪？我要坐着时光机回去杀了你。我说，我说不出，我的话漏着气呢。好家伙，把我气管都割断了。这下我还去不去长大那呀？旁边有声叫我，他说，嘿！你好啊！他说，嘿！过得咋样？
我咕噜咕噜冒着血，过得并不咋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