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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戈壁滩上的叹息
武威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个大晴天,转眼间,黄毛风就刮起来了,卷着沙子,打得窗户纸啪啪响,像是谁在狠狠地拍打。
陈建国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被风沙雕刻过的脸,显得格外沟壑纵横。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叶子被风吹得翻飞,像是一群受惊的蝴蝶。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混着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他手里攥着个旧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刚才,他又刷到了老同学王强的朋友圈。王强,那个当年在班里成绩倒数,还流着鼻涕的王强,如今在广东,开着个大奔,搂着个细腰长腿的媳妇,在海边别墅的泳池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啥时候才能有自己的车?”陈建国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那棵老榆树,问那漫天的黄沙。
他把手机往门槛上一扔,像是扔掉一块烧红的炭。手机屏幕还亮着,王强那张得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车?买个电动车就不错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泼辣的女声从屋里传出来。
是他的媳妇,李秀兰。秀兰正坐在炕上,手里飞快地纳着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是两只不知疲倦的银燕。
“你懂个啥?”陈建国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底气却不是很足,“人家王强,啥都有了。我呢?连个像样的交通工具都没有。上次去凉州城区,公交车坏了半道上,冻得我直哆嗦。”
“人家王强是人家,你是你。”秀兰手里的活儿没停,嘴上却不饶人,“人家命好,投胎到了广东。你呢?生在黄沙梁,长在黄沙梁,这辈子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啥时候才能有个好处?好处不是等来的,是干来的!天天蹲在门槛上,好处能从天上掉下来,砸你个狗吃屎?”
陈建国被媳妇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秀兰说得在理,可心里那股子闷气,就是散不掉。像这戈壁滩上的黄毛风,刮得人心烦意乱。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院里的水龙头前,哗啦啦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些。
“我出去转转。”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也不等秀兰回话,就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头院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黄沙梁的夜,黑得纯粹,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几户人家昏黄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还有远处玉米地里传来的青涩气息。
陈建国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砂石咯吱作响。他脑子里乱哄哄的,王强的笑脸,秀兰的数落,还有自己这三十多年平平淡淡、甚至有点窝囊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转啊转。
“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
爷爷是村里的老私塾先生,识文断字,一辈子却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最后还是埋在了黄沙梁的黄土里。
“我是不是也太贪心了?”陈建国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自言自语。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是一腔热血,想着考个公务员,或者去大城市闯荡一番。可家里穷,爹妈身子骨又不好,他只能留在了武威,在一家私企干着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拿着一份勉强糊口的薪水。
“要是当年我硬气一点,非要去闯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他不敢想,也没法想。生活,就像这脚下的黄土,你踩上去,它就给你一个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由不得你半点任性。
第二章:破旧的“宝马”
陈建国回到家时,秀兰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炕,躺在秀兰身边。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他却睡不着。
王强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他想起自己那辆骑了快十年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漆都掉光了,链条天天唱着悲凉的歌。每次骑出去,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负重越野。
“我也要买车!”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饭桌上,他一边啃着馍馍,一边试探性地跟秀兰提起了买车的事。
“买车?”秀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咱家那点积蓄,还不够买个车轱辘的!”
“谁说要买新车了?”陈建国故作镇定,“我是说,买个二手的,几万块钱的那种。代步嘛,能跑就行。”
秀兰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冷笑一声:“几万块钱?咱家存折里总共才几个钱?还要给咱爹看病,还要给娃攒学费。你倒好,想买车!你买车干啥?显摆啊?开着个破车,在武威城里转悠,让人家开大奔的笑话啊?”
“我……”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方便,是为了不再受风吹雨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秀兰的“精打细算”面前,他的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事以后再说。”他闷头喝了一碗稀饭,撂下碗,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秀兰的抱怨声:“这个家,迟早要败在你手里!”
陈建国没回头,只是把院门关得震天响。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国像是着了魔。他白天上班心不在焉,晚上回家就抱着手机,浏览各种二手车网站。什么“长安之星”,什么“吉利熊猫”,什么“奇瑞QQ”,在他眼里,都是四个轮子的宝贝。
他算了一笔账。自己每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扣去家里的开销,能剩下个一千块就不错了。买个三万块的二手车,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半。要是再……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贷款。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买车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害怕的是,那未知的债务,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偷偷地在网上申请各种网贷。借呗、微粒贷、京东白条……他像个赌徒,在虚拟的世界里,透支着自己的未来。
第一个月,他成功地贷到了五千块。他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了一套像样的西装,还去理发店做了个时髦的发型。
穿上新西装,站在镜子前,陈建国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腰板挺直了,眼神也亮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
“你看,我这身衣服咋样?”他得意地问秀兰。
秀兰正在喂猪,头也不抬:“咋样?像个人模狗样的。钱哪儿来的?”
“我……我借的。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陈建国底气不足地说。
“我就知道!”秀兰把猪食盆往地上一墩,“你个败家爷们!天天就知道瞎折腾!那钱是好借的?利滚利,把你卖了都还不起!”
陈建国的好心情,被秀兰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第三章:镜花水月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陈建国在单位里,因为一个数据错误,被老板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任由老板的唾沫星子横飞。
“陈建国,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给我滚蛋!外面排着队想进来的大学生多的是!”
“是,老板,我错了,我马上改。”
走出老板办公室,陈建国只觉得浑身发冷。窗外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坐在工位上,看着周围年轻同事们朝气蓬勃的脸,听着他们讨论着最新的电子产品,最新的电影,最新的旅游计划。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像个局外人,被这个时代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我要是有一辆车,哪怕是个破车,我也能去别的城市看看,换个环境。”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那天晚上,他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他把家里仅剩的两万块存款,全部取了出来。又在网上贷了一万块。凑了三万五千块钱,他去二手车市场,买了一辆白色的“长安奔奔”。
那车,车龄有八年了,车身有几个坑洼,内饰也旧了,但好歹是四个轮子,能跑。
当陈建国把那辆白色的“宝马”开回家时,整个黄沙梁都轰动了。
邻居们围过来,摸摸这儿,看看那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哎哟,建国,你这车买得好啊!以后出门就方便了!”
“是啊,看着多精神!”
陈建国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着:“一般一般,代步工具,代步工具。”
秀兰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她看着那辆突兀地停在院子里的白色轿车,又看看满脸堆笑的陈建国,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晚上,秀兰和他大吵了一架。
“陈建国,你个龟儿子!你脑子让驴踢了?把家里的棺材本都拿去买了个破铁壳子!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过这个家没有?想过娃没有?”
“我咋没想过?我买车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娃!以后接送娃上学方便!”
“方便?方便个屁!油钱谁出?保险谁买?停车费谁交?你那点工资,还不够它喝油的!”
秀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陈建国的心上。
他哑口无言。因为他知道,秀兰说的是事实。
买车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现实的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油价在涨。每个月光油钱,就要一千多。
保险费要交。一年三千多。
停车费要交。小区里一个月两百。
还有那个该死的车贷。每个月一千五,雷打不动。
陈建国的工资,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家用,现在,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回家吃饭。因为他不想面对秀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想听她没完没了的抱怨。
他常常一个人开着那辆白色的“长安奔奔”,在武威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转悠。车里放着伤感的歌,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想起自己当初买车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邻居们羡慕的眼神,现在看来,都像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我这是图个啥呢?”他常常这样问自己。
第四章:破碎的幻象
转机发生在一场秋雨之后。
那天下班,雨下得很大。陈建国开着车,走在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突然,车子发出一声怪响,然后就熄火了。任凭他怎么打火,都纹丝不动。
他冒雨打开引擎盖,里面一片狼藉,他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蹲在车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有一辆为他停下。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
他想到了王强。如果王强在这里,一定会开着他的大奔,呼啸而过,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他想到了秀兰。此刻,她一定在热炕头上,陪着孩子看电视,吃着热乎乎的饭菜。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蹲在冰冷的雨里,陪着一辆破车。
他掏出手机,想给秀兰打电话,手却在发抖。号码拨出去了,又赶紧挂断了。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在雨里蹲了半个小时,直到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司机师傅看了看,说是发动机的一个零件坏了,得拖车去修理厂。
拖车费,修理费,加起来又是三千多。
陈建国看着手里那张长长的维修清单,感觉天都塌了。
他不得不向秀兰开口借钱。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回来吃饭?”
“我……我的车坏了,在修理厂。”陈建国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坏了就修呗,给我打电话干嘛?”秀兰的语气又恢复了冰冷。
“我……我没钱了。你能不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破车是个无底洞!”秀兰在电话那头咆哮起来,“陈建国,你个丧门星!你把我们这个家,彻底毁了!”
陈建国默默地挂了电话。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伤了秀兰的心。
他把车卖了。
以一万八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收破烂的。
拿着那一万八千块钱,他先去还清了网贷,又去银行存了一万五,剩下的三千,他揣在兜里,走回了家。
一路上,他走得特别慢。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了自己开着那辆“长安奔奔”在街上兜风的日子,想起了邻居们羡慕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现在,一切都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身的债务,和一个破碎的家。
第五章:黄沙梁的月光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榆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推开房门,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秀兰坐在炕上,还在纳鞋底。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和怨恨,只剩下平静,一种让他感到害怕的平静。
“车卖了?”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陈建国的心上。
“嗯。”他应了一声,把那一万五千块钱的存折,放在了炕桌上。
“卖了就好。”秀兰拿起存折,看也没看,就塞进了炕席下面,“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陈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秀兰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打他,会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那么平静地说了一句,“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走到炕边,慢慢地蹲下,把头埋在秀兰的膝盖上,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秀兰,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哽咽了。
秀兰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上。她的手,粗糙,温暖。
“都过去了。”她说,“建国,咱不跟人家比。人家有人家的活法,咱有咱的过法。咱是黄沙梁的人,脚踩着黄土,头顶着天,活得踏实,比啥都强。”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秀兰。灯光下,她的脸,虽然不再年轻,却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温柔。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仰望着别人拥有的,却忽略了自己已经拥有的。
他有一个虽然会唠叨,却深爱着他的妻子。
他有一个虽然不富裕,却温暖的家。
他有健康的身体,能劳动,能创造价值。
这些,不都是他最宝贵的财富吗?
他一直以为,拥有一辆车,就能拥有幸福。可到头来,他才发现,幸福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如何看待你所拥有的。
“秀兰,我懂了。”他握住秀兰的手,认真地说,“我不比了。啥时候能有自己的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有你,有这个家。”
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你能这么想,就好。”她说,“走,我给你下面条去。你肯定饿坏了。”
陈建国看着秀兰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屋子,比任何豪华的别墅,都要温暖。
窗外,黄沙梁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陈建国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风,还是那个风,带着戈壁滩的粗犷和豪迈。
他抬头望着月亮,心里一片宁静。
“王强啊王强,你有你的大奔,我有我的黄沙梁。”他对着月亮,轻声说,“咱们,谁也不羡慕谁。”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教他念的一首诗。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人这一生,总是在寻找依靠。有人依靠金钱,有人依靠地位,有人依靠权力。
可到最后,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守住自己的内心,守住自己拥有的那30%,就已经足够了。
何必去争那遥不可及的70%呢?
何必为了那些身外之物,消耗掉自己本该拥有的幸福呢?
他回到屋里,秀兰已经把面条端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秀兰说。
陈建国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很劲道,汤也很鲜美。
他一边吃,一边想,这,才是生活啊。
真实,朴素,却充满了滋味。
他不再去想那辆已经卖掉的“长安奔奔”,也不再去想王强那辆遥不可及的“大奔”。
他只想好好地吃完这碗面,然后,陪着秀兰,陪着孩子,过好黄沙梁的每一天。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桌子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陈建国觉得,这月光,比任何时候的霓虹,都要明亮,都要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