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上搬砖,爸妈骂我没出息。
妹妹直播时故意拍我灰头土脸的样子:「看,我哥像不像流浪狗?」
视频突然爆火,全网都在嘲笑「陈小狗」。
直到某天,市里首富带着保镖冲进直播间:「谁让少爷干粗活的?!家族考验结束了!」
而首富身后那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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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日头像烧透了的炭,砸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蒸腾起一片扭曲的热浪。
陈建国眯着眼,抬头望了望那几栋已经封顶、正在拆外架的高楼。塔吊巨大的影子缓缓移动,切割着白得晃眼的天。安全帽下,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子,和满身的灰尘一混,在浅蓝色的工服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蜿蜒痕迹。他掂了掂肩上扛着的一捆扎丝,不算重,但勒得肩膀生疼。脚下的水泥预制板还没铺完,裸露的钢筋支棱着,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陈小狗!磨蹭啥呢!那边等着要!” 远处,工头老张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带着回音。
陈建国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工地上的人都这么叫他,一开始是几个年轻工友开玩笑,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连老张也这么喊。他无所谓。名字嘛,一个代号。建国,这名字才土得掉渣,还不如小狗顺耳。
下了工,天已经擦黑。工地食堂的大锅菜早没了热气,油乎乎的白菜帮子和几片肥肉飘在汤面上。他囫囵扒拉完,洗了把脸,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旧牛仔裤,走出临时板房搭建的生活区。
穿过两条尘土飞扬的马路,就是他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灯光昏暗,贴着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还没到三楼,就听见家里的动静。
“……你说说他,啊?大学没念完就跑回来,回来干啥?跟我们一样吃灰?隔壁老王家儿子,人家在城里坐办公室,一个月万把块!你看看你养的这个好儿子!” 是父亲陈勇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的痰音和压不住的火气。
“我能有啥办法?当初说得好好的,供他上学,他自己不争气,跟人打架被开除,怨谁?” 母亲王秀兰的声音尖利,穿透薄薄的门板,“回来快一年了,正经事不干,跑去工地搬砖!我这张老脸都让他丢尽了!亲戚问起来我都没法说!”
陈建国脚步顿了顿,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让里面的争吵停了一瞬。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油烟和沉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的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父亲陈勇坐在掉漆的木沙发上,闷头抽烟,烟雾缭绕。母亲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抓着抹布,看见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还知道回来?看看几点了!工地就那么忙?忙得连家都不回了?” 王秀兰劈头就问。
陈建国没吭声,低头换鞋。水泥灰沾在鞋面上,扑簌簌落在地砖上。
“说你呢!聋了?” 陈勇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力道很大,“你看看你那个样子!灰头土脸的,像个什么?啊?我陈勇的儿子,在工地上给人当小工!我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行了,爸,少说两句。” 妹妹陈雅菲的声音从她房间里传出来,随即门开了。她穿着粉色的居家吊带衫和短裤,脸上贴着面膜,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直播间的界面,摄像头对着客厅这边。“我直播呢,粉丝们听着呢。” 她语气有点不耐烦,但眼神瞟向陈建国时,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
陈建国身体微微一僵。他不太习惯被镜头对着,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直播?直播什么?直播你哥有多没出息?” 王秀兰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音量更高了,“也好!让大家都看看!评评理!好好的大学不上,跑回来搬砖!我们老陈家造了什么孽!”
陈雅菲镜头一转,对准了陈建国,特意拉近,把他沾着灰汗的侧脸、皱巴巴的T恤、还有脚上那双破旧的运动鞋框了进去。她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笑意:“家人们,看,我哥回来了。刚从工地下来,我们家的‘顶梁柱’哦。今天给大家看看真实的生活,喏,这就是搬砖少年的日常。”
弹幕瞬间活跃起来。
「哇,真的是工地小哥哥?」
「看起来好累啊,心疼一秒。」
「菲菲你哥好帅啊,就是有点脏兮兮的,哈哈。」
「这叫帅?楼上什么眼神,这不就是灰头土脸的民工嘛。」
「菲菲家里条件不太好吗?哥哥要去搬砖?」
陈雅菲看着飞快滚动的弹幕,嘴角翘得更高:“家里条件还行啦,就是我哥……嗯,比较有个性,喜欢体验生活呗。” 她刻意避重就轻,镜头却一直没离开陈建国,甚至在他下意识想躲开时,还追着拍他略显狼狈的侧身和局促不安的手。
陈建国感到一阵难堪的血涌上脸颊,好在肤色深,看不出来。他低下头,想快步走回自己那个用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
“体验生活?他那是好吃懒做!没本事!” 陈勇喝了一声,又点起一支烟。
“爸——” 陈雅菲拖长了声音,像是埋怨,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直播间人数在上涨,礼物也开始刷起来。她需要话题,需要看点。而此刻家里这种充满火药味的氛围,和她光鲜亮丽的直播形象形成的反差,还有哥哥那副“落魄”样子,都是绝佳的素材。
“妈,我饿了,有吃的吗?” 陈建国终于出声,声音有点干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围观。
“吃吃吃!就知道吃!饭在锅里,自己不会热?” 王秀兰没好气。
陈建国不再说话,默默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剩的米饭和一点炒青菜。他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身后,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父亲的责骂,母亲的抱怨,妹妹带着笑意的、看似调解实则煽风的直播解说,还有直播间里那些或好奇、或调侃、或冷漠的弹幕,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包裹着他。
他盯着锅里逐渐升腾的热气,眼神有些空。肩胛骨被扎丝勒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耳朵里嗡嗡作响。
突然,陈雅菲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哇!谢谢‘风云哥’的火箭!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接着,她的声音更贴近了,伴随着脚步声:“家人们,风云哥说想近距离看看我哥‘体验生活’的样子,满足一下好奇心。哥,你别光顾着热饭呀,跟大家打个招呼嘛!”
手机摄像头几乎要怼到陈建国脸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自己放大的、沾着汗渍和灰尘的脸,看到那些飞快闪过的弹幕。
「噗,这近看确实像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
「小哥眼神好懵,哈哈。」
「菲菲你哥是不是不太聪明啊?看着愣愣的。」
「像不像那种流浪狗?脏兮兮的,眼神还怯生生的。」
「哎你还别说,真有点像!陈小狗?」
「陈小狗+1」
「陈小狗+10086」
「流浪狗哥哥,看这边,笑一个!」
“陈小狗?” 陈雅菲念出弹幕,噗嗤笑出声,镜头晃了晃,“你们也太有才了吧!不过……仔细看看,是有点点像哦,特别是现在这个样子。哥,你粉丝给你起外号了,陈小狗!还挺可爱的嘛!”
可爱?
陈建国手指抠紧了锅铲冰凉的木柄。锅里的蒸汽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尖锐,但密密麻麻的难受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没回头,也没看镜头,只是盯着锅里开始冒出小泡的剩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饭要糊了。”
“哎呀,没意思。” 陈雅菲撇撇嘴,镜头终于移开,又转向了客厅,开始跟弹幕聊别的,语气重新变得甜美活泼,仿佛刚才那场带着刺的戏谑从未发生。
陈建国把热好的饭菜倒进碗里,端着走回自己那个狭小、堆满杂物的阳台隔间。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慢慢吃着已经没什么味道的饭菜。阳台没有空调,只有一扇小窗,夜风带着热气吹进来,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他拿起那个屏幕碎了一角、反应迟钝的旧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陈雅菲的直播间。人气不错,弹幕还在刷。偶尔还会飘过一两条“刚才那个陈小狗呢?”“流浪狗哥哥怎么不见了?”
自虐般看了一会儿,他退出直播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点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需要输入复杂的密码才能进入。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
一张是两个小男孩的合影,约莫七八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穿着精致的小西装,站在一个巨大的城堡式别墅前的草坪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里,有喷泉,有修剪整齐的花园。
另一张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只有背影。
还有一张,像是什么文件的扫描件,一角印着复杂的徽记和“资产评估”、“股权委托”等模糊的字样。
陈建国盯着那张双胞胎合影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两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他锁上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半,他没了胃口。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斑驳痕迹。工地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陈小狗”那几个字,还有妹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父母那恨铁不成钢的责骂。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的世界地图,有些地方已经卷边。他的目光落在某个被标记过的沿海城市位置。
考验……到底还要多久?
他闭上眼。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微弱而变幻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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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陈雅菲不用上学。她一早就开始打扮,换了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又在客厅里支起手机架和补光灯。
“妈,我中午可能不在家吃,平台有个线下粉丝见面小聚会,在市中心那个新开的商场。” 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语气随意。
“又出去?花钱的?”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
“哎呀,不是啦,有赞助的,说不定还能赚点呢。对了,” 她眼珠一转,看向正在客厅角落默默收拾工具包(里面是些零碎瓦工工具)的陈建国,“哥,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工地?顺路送我去地铁站呗?省得我挤公交了。” 她笑容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
陈建国动作顿了一下,“我骑车。”
“骑车也行啊,我坐你后面。快点嘛,我要迟到了。” 陈雅菲催促,已经拿起小巧的手包。
王秀兰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最终还是没开口。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推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陈雅菲小心地侧坐在后座,裙子摆开,一手拿着小镜子检查妆容,一手扶着陈建国的腰——隔着一点距离。
早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陈建国沉默地瞪着车,穿过狭窄的街巷。陈雅菲一开始还安静,快到地铁站时,她忽然又举起了手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把自己和前面陈建国汗湿的后背、老旧的车架一起拍了进去。
“家人们早呀!猜猜我在哪儿?没错,蹭我哥的‘专车’去赶地铁!体验一下复古交通工具,哈哈,还挺硌屁股的。” 她对着镜头巧笑嫣然。
地铁站口人流如织。陈建国把车停好,陈雅菲轻盈地跳下来,对着镜头挥挥手:“我到啦,谢谢我哥的‘宝马’护送!下次给大家直播商场聚会哦,拜拜!” 说完,收起手机,看也没看陈建国一眼,踩着高跟鞋汇入了人流。
陈建国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抹了把额头的汗,重新骑上车,朝着相反方向——城市另一头的工地驶去。
他没想到,妹妹那个随手拍下的、不到一分钟的“蹭专车”短视频,结合昨晚直播间的片段(“陈小狗”的称呼和那些调侃),被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粉丝剪辑、配上夸张的文字和音乐,扔到了更大的社交平台上。
标题取得极具煽动性:「惊!某网红亲哥竟是工地搬砖小哥,被全家嫌弃,昵称‘陈小狗’!」
标签打了#人间真实# #阶层差距# #家庭矛盾# #搞笑反差#。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是恐怖的。尤其是这种带着强烈反差和潜在“虐点”的真实素材。
不到半天,视频开始在一些非核心的社交圈层小范围流传。评论区逐渐热闹:
「真是亲哥?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妹妹光鲜亮丽网红,哥哥灰头土脸民工?」
「‘陈小狗’……这称呼,家里人叫的?太伤人了。」
「看他骑车送妹妹的样子,好沉默,好心酸。」
「只有我觉得这妹妹有点茶吗?明显在拿哥哥当流量工具。」
「楼上+1,直播时那个语气,还有故意拍哥哥狼狈样子,不舒服。」
「说不定是剧本呢?现在为了红什么都演。」
「不像演的,那男的眼神里的东西,演不出来。」
「扒出来了!妹妹叫陈雅菲,小网红,粉丝几十万。哥哥好像真叫陈建国,之前好像听说在哪个大学,后来退了……」
讨论度越来越高,开始有更多所谓的“知情人”出来爆料,真真假假混杂。有人翻出陈雅菲更早的直播录屏,里面隐约有父母抱怨儿子没出息的片段;有人信誓旦旦说在某某工地见过一个很像视频里的小工,特别瘦,干活挺卖力,不爱说话。
“陈小狗”这个词,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蹿红,成了一个略带戏谑、又隐含同情和复杂窥探欲的符号。它代表了一种极端的家庭内部对比,一种看似荒诞却又真实存在的生存状态。
陈雅菲最初是有些惊慌的,她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超出了她熟悉的直播间控场范围。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的粉丝数在暴涨,私信和合作邀约也多了起来。最初的惊慌被一种隐秘的兴奋取代。她开始“回应”,发一些模棱两可的动态,比如一张自拍,配文“希望大家多关注美好,不要打扰家人”,或者转发一些正能量语录,暗示自己家庭和睦,哥哥只是暂时“体验生活”。这种回应不仅没平息热度,反而更像是在浇油。
她甚至在某次直播中,眼泛泪光(不知真假):“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哥他其实人很好的,就是性格有点倔……请大家不要恶意解读,也不要打扰他……我真的很爱我的家人。”
这番表演,又收割了一波同情和流量。而“陈小狗”这个名字,被传播得更广,更深入人心。甚至有人做了表情包,P图,玩梗。
陈建国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旧手机除了接打电话和偶尔看看时间、天气,基本不上网。工地上更没人关心这些。他依然每天早出晚归,扛水泥,搬砖,绑钢筋,在烈日和灰尘里重复着枯燥沉重的体力劳动。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结痂,手掌心的茧子越来越厚。只有夜深人静,躺在硬板床上,那种无处不在的、来自网络世界的无形凝视和喧嚣,似乎才透过城市闷热的夜空,隐隐传递过来一丝令人不安的颤动。但他太累了,累得几乎沾枕头就着,无暇细想。
家里气氛更加微妙。父母似乎也隐约听到了些什么风言风语,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烦躁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责骂少了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隔阂,更厚重了。
陈雅菲在家则更加注意“形象”,不再轻易当着他面直播,说话也“温柔”了许多,但这种温柔背后,是一种疏离和小心翼翼的审视。她好像在观察,观察这个突然以另一种方式“火”了的哥哥,会带来什么变数。
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有短暂的、反常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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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陈建国因为一点收尾工作,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下工。天边堆叠着厚重的橘红色云霞,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走,浑身酸疼,只想回去冲个凉水澡,倒头就睡。
刚走到离家不远的那条熟悉巷子口,就看见自家楼下围了一小圈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隐约还能听到喧哗声。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越走近,声音越清晰。是陈雅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愤怒,透过窗户传出来:“……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我!那都是假的!是有人害我!妈——!爸——!”
接着是母亲王秀兰尖利的叫骂和父亲陈勇暴躁的吼声,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出事了。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拨开围观的人群,几步冲上楼梯。家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一个玻璃水杯摔碎在门口,水迹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陈雅菲瘫坐在客厅地上,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花了,裙子也皱了,正捂着脸呜呜地哭。王秀兰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声音发抖:“黑了心了!这些人都黑了心了!怎么能这么污蔑人!造谣!都是造谣!”
陈勇蹲在一边,抱着头,一声不吭,脚边好几个烟头。
“怎么了?” 陈建国喘着气问,目光扫过混乱的客厅。
陈雅菲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眼睛里的惊恐和委屈瞬间被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迁怒取代:“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都是因为你!陈建国!都是你害的!”
“我?” 陈建国愣住。
“就是你!” 陈雅菲尖叫起来,声音刺耳,“网上现在都在骂我!说我虚荣!说我拿亲哥博眼球!说我是‘吸血妹妹’!说我直播造假!还有人说……有人说我们家虐待你!说爸妈重女轻男!说我欺负你!我的账号被封了好几个功能!合作方打电话来要取消合约!粉丝群里都在吵架脱粉!我完了!我全完了!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永远待在工地上别回来!”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之前的精致甜美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崩溃。
王秀兰也猛地转向陈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怨怼:“你说你!好好的跑去工地!惹出这么多事!现在连累你妹妹!她一个女孩子,做直播容易吗?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全让你毁了!”
陈勇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看着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陈建国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工地的疲惫还未散去,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混乱狠狠撞击。他看着哭嚎的妹妹,怨愤的母亲,沉默颓唐的父亲,还有这一地狼藉。耳朵里嗡嗡作响,妹妹尖厉的指控反复回荡——“都是因为你!”“扫把星!”“你害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血液都往头顶冲。他想说点什么,解释?反驳?可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他在工地搬砖,不过是妹妹的一次直播,不过是网络一场喧嚣的狂欢?可这场狂欢的代价,此刻正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而罪名,却扣在了他的头上。
荒谬。无力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看!他就是陈小狗!” 楼下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带着兴奋的指认。
“真是他!比视频里还瘦。”
“他们家闹得好凶啊,啧啧。”
“听说他妹妹网暴了?”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陈建国猛地转身,走到窗边,“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隔绝了那些窥探的目光和议论,但隔绝不了屋内的风暴。
陈雅菲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眼神空洞地望着碎裂的手机屏幕。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也开始抹眼泪。陈勇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死一般的寂静在弥漫,只有陈旧吊扇转动时发出的、有规律的嘎吱声。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 dust still clinging to his clothes and hair, feeling utterly out of place. He was the source of the turmoil, the unwelcome intrusion, the stain on this fragile family equilibrium. The small, stuffy apartment felt like it was shrinking, pressing in on him from all sides.
He took a deep breath, the air thick with smoke, tears, and despair. "我出去透口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人回应。王秀兰别过脸,陈雅菲没抬头,陈勇只是抽烟。
他转身,拉开家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将那一片狼藉和绝望关在身后。
楼道里昏暗依旧。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有些虚浮。走出单元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吸引着盘旋的小虫。那些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邻居还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看到他出来,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陈建国低下头,快步穿过巷子,走向更宽阔的街道。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街边店铺的霓虹灯相继亮起,车流如织,喧嚣的城市夜生活刚刚开始。这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像一抹游魂,贴着墙根,在光影交织的缝隙里穿行。
嗓子干得冒烟。他走到一个便利店门口,摸了摸裤兜,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烧感。
他靠在便利店外的墙壁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情侣嬉笑,朋友聚餐,一家人悠闲逛街……普通的,温暖的,与他绝缘的生活。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陈雅菲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像淬了毒的针:「你满意了?陈小狗。」
陈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然后,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满意?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颊肌肉僵硬。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那层包裹了许久的、坚硬的壳,正在悄然裂开缝隙。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情绪,沿着缝隙渗透出来。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
他仰起头,看向城市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幕,低低地压下来。
考验……
真的,还要继续吗?
这个城市,这个家,这些名义上的亲人,还有网络上那些喧嚣的、毫无道理的恶意……这一切,就是他必须经历的“真实”和“磨砺”?
远处,巨大的商业中心LED屏幕上,正播放着某个奢侈品牌的广告。光影变幻间,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气质清冷的年轻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那张脸,与他加密相册里某张照片上的男孩,有着惊人的相似轮廓。
陈建国收回目光,将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塑料瓶在他手中被捏得变形。他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空洞的响声。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繁华的街景,也不再理会口袋里可能再次震动的手机。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背脊依旧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那是长期负重留下的痕迹,但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沉重了那么一点点,也……坚定了一点点。
巷子深处的老楼,窗口透出零星灯光。其中一扇窗后,风暴暂时停歇,但漩涡仍在暗中酝酿。
而更远的地方,某些一直在观察、等待的眼睛,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普通夏夜,这栋老旧居民楼里不同寻常的骚动,以及那个沉默走回风暴中心的年轻人。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