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亲爸!”
23岁生日这天,我把蛋糕狠狠摔在地上。奶油溅在陈建国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像一朵朵讽刺的小白花。
这个被我称作"爸"的男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插满蜡烛的蛋糕托盘。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却还强撑着不倒下。
“小满,我…”"够了!"我打断他,“从你把我从那个酒鬼手里救出来那天起,我就该知道这是另一个错误!”
行李箱轮子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头也不回地冲出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家,没注意到身后那个总是腰板挺直的男人,突然佝偻得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火车站的候车厅里,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十八个未接来电冷笑。这个固执的老男人,永远学不会什么叫适可而止。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报警,我现在说不定正在哪个沿海城市当美甲师,而不是在这个三线小城当个憋屈的幼儿园老师。
“最新消息,青峰山突发泥石流…”候车厅电视里的新闻主播声音突然钻进耳朵。我猛地抬头,屏幕下方滚动条写着"受灾区域包括国道327沿线"。等等,陈建国今天不就是去327国道给超市送货?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第十九个来电。我盯着"老陈"这个备注名,手指悬在红色拒接键上方颤抖。
灾区比想象中还糟。当我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救援指挥部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一个满脸倦容的救援队员听完我的描述,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陈建国?开五菱宏光那个?"他翻看记录本,“车辆在落石区被冲下边坡,目前…”
后面的话我都没听清,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直到他递给我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找到的随身物品:一部碎屏手机、半包红塔山,还有一本蓝皮笔记本。
“这是…?”“在事故现场两公里外找到的,可能是被泥水冲出来的。”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让我如遭雷击:“2009年6月3日,今天小满又没吃早饭。这孩子胃不好,明天得早点起来熬小米粥。”往后翻全是这样的记录:“2012年9月15日,家长会老师说小满有绘画天赋,得想办法报个培训班…”“2015年4月8日,夜班回来发现小满发烧,急诊医生说再晚点就转肺炎了,我真该死…”最新一页写着:“小满23岁生日,订了她最爱的那家蛋糕。这次一定要忍住不吵架。”
笔记本啪嗒掉在泥地里。那个总是一回家就瘫在沙发上看抗日神剧的油腻中年,那个连我毕业典礼都记错日子的糊涂老爸,什么时候写下这些的?
"你爸是陈建国?"一个穿橙色救援服的大胡子突然凑过来,“他每年都来我们这儿当志愿者,扛物资比小伙子还利索。奇怪,平时看着挺精神一人,怎么一提女儿就蔫吧得像霜打的茄子?”
临时安置点的板房里,我遇到了张叔——养父跑运输时的老搭档。这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一听说我是陈建国的闺女,眼睛瞪得溜圆。
"哎哟喂!老陈天天念叨的宝贝闺女?"他拍着大腿,“当年为了收养你,这倔驴可是把深圳的高薪工作都辞了!”
我的勺子哐当掉进泡面碗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我记得陈建国确实消失了一周,回来时带着满身烟味和法院的收养文件。原来那不是走程序,而是一场职业自杀?
"还有更绝的,"张叔压低声音,“有次你急性阑尾炎,他连夜把珍藏的哈雷摩托卖了凑手术费。后来我笑话他,你猜他说啥?‘四个轮子能挣钱就行,我闺女可是只有一个’。”
记忆突然闪回十六岁那年,我把"没妈的孩子"的纸条拍在班主任桌上时,办公室外那个佝偻的背影。当时我以为他又在偷听老师告状,现在才明白那是在为我的冲动买单。
深夜整理养父的背包时,一张泛黄的纸条飘了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育儿心得:1.女孩扎头发不能太紧 2.经期不能吃冰 3…"最后一条被反复涂改过,勉强能认出:“要说爱她”。
我捏着纸条的手突然抖得厉害。这个连自己袜子都凑不成对的糙汉子,是怎么把这些琐碎细节记了十二年的?
“西侧山谷发现幸存者!”凌晨三点的这声喊叫,让整个救援站炸开了锅。我跟着队伍跌跌撞撞往山谷跑,树枝在脸上刮出血痕都感觉不到疼。
然后我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在裸露的岩层凹陷处,陈建国用身体护着三个满脸泥浆的小孩。他的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额头结着黑红的血痂,可手臂还保持着围挡的姿势。
"小满…生日…"担架上的他突然挣扎起来,“蛋糕…冰箱…”医护人员按住他,我却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冰箱里确实有个蛋糕,包装盒上印着我最爱的甜品店logo。而昨天我摔在地上的,是养父自己烤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戚风蛋糕。
"患者有长期服用奥美拉唑的病史。"急诊室里,医生翻着病历皱眉,“胃溃疡这么严重还天天吃泡面,止痛药当饭吃,这人是铁打的吗?”
我盯着CT片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阴影,突然想起每次家里炖汤,养父总说"你喝,我嫌腻",然后转身去厨房下他的清汤挂面。
陈建国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小满,爸错了。”这个曾经单手撂倒两个小偷的硬汉,此刻躺在病床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嘴唇干裂,却还急着解释:“我不该拦着你追梦,就是…就是怕你像你妈那样…”
"我妈?"我手里的苹果刀差点划到手。原来当年那个酗酒家暴的生父,曾有个跟人私奔的妻子——我的生母。她在去深圳打工的第二年,就从建筑工地坠亡。
"我怕你走她的老路…"养父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我更怕…怕你恨我。”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病床上嚎啕大哭。那些年故意考砸的试卷、摔门的次数、恶毒的言语,此刻全变成扎回自己心里的刺。
养父笨拙地拍我的背,就像我十一岁被噩梦惊醒时那样。我突然抓住他布满老茧的手:“爸,还记得这个吗?”
我们玩起儿时的拍手游戏:"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养父起初手忙脚乱,渐渐跟上了节奏。病房里响起久违的笑声,护士探头看了一眼,悄悄带上了门。
出院那天恰逢我农历生日。养父神秘兮兮地从后备箱拿出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本来打算…咳,反正现在送也不晚。”
拆开层层包装,我的眼泪瞬间决堤——那是个做工精致的旋转木马音乐盒,和十二年前商场里我哭着要的那个一模一样。
"当时嫌贵没买,后来想补上,又怕你说我矫情…"养父搓着手,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转动发条,《天空之城》的旋律流淌而出。翻到音乐盒底部,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映入眼帘:“给我永远的小公主”。
后来我们一起去灾区做儿童心理辅导。看着养父瘸着腿陪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父爱——它藏在那些笨拙的付出里,躲在说不出口的牵挂中,像隐形的翅膀,永远在你身后张开。
那天晚上,我在微博写下:"原来最好的爱一直都在,只是我忘了转身。"配图是病床上养父做鬼脸的自拍,他头顶的纱布还渗着血,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现在每周末,我们家都会飘出烤蛋糕的焦香味。养父还是会把糖放多,我还是会嫌弃地皱眉,然后在他失望前大口吃掉。毕竟,比起完美的甜点,那些笨拙的爱意,才是生活最好的调味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