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只小狗。
通体漆黑,湿漉漉的大眼睛总是闪着聪明而讨好的光看着我。
圆滚滚的头,四只壮实的爪子。
上小学的时候我得到了她,她刚来的时候还是只小奶狗,一跌一跌地走路,和我一起长大。
小时候它在我心里有很重很重的地位。我有一个自用排序,用一只手数过来,我,家人,唯一一个发小,然后就是黑黑。
黑黑,我恨不得跟所有人炫耀她在我心里的重要地位,好让人知道我的狗有多么得与众不同。
通体漆黑的毛色,农村里说黑狗血能辟邪,我也连带着觉得黑狗能辟邪,每到在院子里的厕所感到害怕,或者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就会把她牵到身边陪着我。
她大概是陪伴我时间最长的玩伴,当我和小伙伴们一起走街串巷地疯跑着玩,也喜欢带着她,不管谁给她更好吃的零食火腿肠,她总是毫不犹豫,坚定地跟在我身边。
有一次我在河里玩水,差点被淹到,她第一个发现我的异常,焦急地在岸边尖叫,狗怕水,可她基本没有犹豫,就朝我游过来。
我从她身上感受到很多很多,在家人和朋友的相处当中无法感受到的,她对于她的小主人,独一无二的爱。
可是她性格很凶,在马路上会追着车跑,个头不大的一只狗,面对结队的两三只狗也要凶悍的咬回去。两三年级的时候我胡闹,把她带到学校,她在学校咬到一个对着她扔石头的小孩儿(不严重,她没真使劲咬,剐掉了皮,伤口有渗血),我爸妈上门赔偿道歉,然后她被锁进了奶奶家的院子。
后来我逐渐长大,上初中,高中,两个星期才能回家看她一次,后来上大学,工作,我以为我开始长大,我开始觉得,
狗就只是狗而已,不能和人相提并论。
我开始发现,圈养的狗身上总是臭臭的,摸一下就要洗手,有一段时间,我给她起名叫臭臭。
青壮年的时候,她吃剩饭剩菜也长得皮毛顺滑,精神依然凶猛强悍,但随着年纪增大,她的毛皮开始变得粗糙,精神变差,她变温顺了很多,即使有时候挣脱链子跑到外面的路上,也不会追车咬了。
在工作的城市里我和朋友合租,因为工作而焦头烂额,我把她接到城里养的念头逐渐变小,消弭,消失不见。
接到城里生活很麻烦,她从小在农村长大,野惯了,不会定时定点上厕所,而且现在也老了,因为长期圈养臭臭的,而且我舍不得每月要为她增加的几百块房租,和来回接狗的几百块钱。
毕竟她就是一条狗,一条普通的,又脏又臭的,老狗。
我把一切都忘了,忘了她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忘了我是她最爱的小主人,忘了我小时候豪言壮语说着她像我的家人一样重要,我要好好地保护她。
甚至后来我过年回家都只会敷衍地摸她一下。
我继续着日复一日的工作,生活,直到有一年过年回家,他不在原本拴着链子的地方。
我问我爸说,狗呢?
我爸说死了,埋了。
埋在哪?
埋在街后的小树林。
于是我默认她安享晚年,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因为衰老而睡着,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敷衍地追问,具体埋在哪?我想去看看。
我爸说,早就记不得了,填平了,谁还能找到。
于是我沉默认同。
我佯装生气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下。
其实我知道,即使告诉我,我也不回回去见她,要请假,还要花几百块钱坐高铁来回,我觉得不值得。
在那时的我看来,叶落归根,一只农村生活的狗,按照农村的规矩,死后找个土坑埋了,生老病死,自然规律。
直到后来我偶然知道,他不是自然老死。
有一天他没有声音了,不吃饭,不咬,也不叫,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一个星期后,我爷爷经过拴狗的地方,惊奇地发现,他还有气,只是不能动了,身体因为呼吸艰难地一起一伏,腿上生了蛆,发出低低的哀叫。
他叫来我爸爸,两人面对着一只,还没完全死透,但却显然无法活下去,只能喘息着受苦的狗,不知该怎么办。
最后爷爷说,送给卖狗肉的吧。
于是爷爷做了主,它被送给了卖狗肉的。
我见过卖狗肉的摊子,狗还活着,被一只腿挂在钩子上倒吊着放血。
杀狗的人身上会有一种狗能闻得到的煞气,所以狗看到杀狗的人,往往会特别害怕。
于是黑黑怀着恐惧,她不能动,艰难地喘息着,被自己呆了二十年的家,送进了狗肉铺子。
瞪着恐惧的眼珠,挨了最后一刀。
所以我找不到那个“被填平的小土包”,她进了垃圾桶,被碾碎,送进了垃圾填埋场,头和身子和四肢可能分开在不一样的地方,拼也拼不起来。
我也从没梦到过她,可能她不想来我梦里,可能她来不了我梦里。
这个真相像一把刀,豁开了我伪装下的冷漠和不负责任。
很长一段时间,我把一部分责任转嫁于父亲糊涂的决定。
但直到有一天,我想起小学的时候,黑黑病了,不吃不喝,我上学前摸了摸她,不由自主地哭起来。
因为我的哭泣而显现出的对于黑黑的重视,使爸爸赶紧把她送到兽医站,打了几针,她迅速地痊愈,好转,又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凶猛小狗。
对于所有人来说,她只是一只狗而已。
但我却不应该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就真的觉得,她只是一条狗而已。
后来她失去了我这个唯一的保护者,真的成了一只普通的,又脏又臭的老狗。
我工作慢慢地开始没那么吃力,有了自己的存款,我开始计划搬到环境更好一点的房子,足够我能养一只狗,给他提供一定的生活空间。
在找房子的过程中,有一天夜里,我突然想起这个曾经未竟的计划,和我的,我不配把她称作我的狗的黑黑。
我突然发现,为她付出每月多几百的房租,和来回接她的花费,相比她,相比她临死前受的苦,根本不算什么。
可我不管再花多少钱,再哭多少次,也无法把她换回来。
有些事情在那个时候做错了,就永远无法挽回了。
她为我因为面对着现实困难就试图逃避,对负有的责任视而不见的不成熟,买了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