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的挖掘机开进老街那天,老顾坐在自家门槛上,面前摆着一面拆下来的墙壁。
不是整面墙,是一块剥落的墙皮,大约一米见方,石灰层已经酥了,用手指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但这块墙皮上有一样东西,让他在废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幅画。铅笔画,画的是一个女人,扎着两条辫子,侧着脸,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线条已经模糊了,铅粉洇进石灰里,变成一种灰蓝色,像褪色的老照片。
画下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妈妈,等你回来。”
老顾认得这笔迹。这是他画的。四十年前,他六岁。
他盯着那幅画,盯到太阳西斜,盯到挖掘机的司机熄了火跳下车,盯到拆迁办的工人在他身后搭起了临时围挡。他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不敢碰。那些线条太脆弱了,像蛛丝,像晨雾,像一口气就能吹散的梦。
这幅画下面,原本还有九十九幅。
他记得每一幅。六岁那年,妈妈走了之后,他开始在墙上画画。用的是铅笔,从学校借的,笔头削得尖尖的。他画的第一幅是妈妈做饭的样子,扎着围裙,锅铲在手里翻飞。第二幅是妈妈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泡沫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朵朵小小的云。第三幅是妈妈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书页翻开,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暖暖的。
他画得很慢,一幅画要画好几天。画完了,就在旁边写上日期和一句话。有时候是“妈妈今天托梦给我了”,有时候是“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只是“我想你”。他的字越写越好,画也越画越像,但妈妈始终没有回来。
父亲一开始还会看看那些画,后来不看了。再后来,有一天他下班回来,拎了一桶石灰浆,一把刷子,把整面墙刷得雪白。
“别画了,”父亲说,“画了也没用。”
六岁的顾远山站在白墙前面,手里攥着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铅笔芯在他掌心断成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扎进了肉里。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白墙。白墙上还有一道一道的刷痕,石灰浆顺着墙面往下淌,在踢脚线的地方凝成一排白色的泪珠。
他没有再画。不是不想画,是墙没了。
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学了建筑,毕业后进了设计院。他画图纸,用尺子、用圆规、用电脑软件,画得精确、规范、一丝不苟。同事们都说他的手绘功底好,线条流畅,比例精准,问他是不是学过美术。他笑笑,说没有。他不提那些画,不提那面墙,不提那个扎辫子的女人。那些东西被他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像石灰浆下面那些被覆盖的铅笔画,看不见了,但一直都在。
他以为那些画永远消失了。四十年来,他没有回过那间老屋。父亲后来搬走了,房子租给了别人,再后来老街要拆了,他回来签字。走进院子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墙——不是白墙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一层一层的颜色。最上面是灰色的水泥,水泥下面是白色的石灰,石灰下面还有一层石灰,再下面,是泛黄的墙面,墙面上有模糊的线条。
他愣住了。
那些画没有被刷掉。石灰浆只是覆盖了它们,四十年的风吹雨打,墙皮一层一层地剥落,那些被掩埋的线条又露了出来,像考古学家从地层里挖出的壁画。他沿着墙根走,一幅一幅地辨认——做饭的妈妈,洗衣服的妈妈,讲故事的妈妈,扎辫子的妈妈,笑的妈妈,不笑的妈妈,低着头的妈妈,侧着脸的妈妈。
他数了数,能辨认出来的有三十几幅,剩下的被石灰和水泥盖得太深了,只露出一些零碎的线条——一只手的轮廓,一缕头发的弧度,一片衣角的褶皱。
他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用指尖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石灰粉末粘在他的手指上,白花花的,像小时候下雪天堆雪人时手上沾的雪。他拂到那幅画的时候,手停了——扎辫子的女人,侧着脸,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等你回来。”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四十岁的男人,蹲在一面即将拆除的墙前面,忍着一眶眼泪,像六岁那年站在白墙前面忍着一掌心的铅笔芯。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妈妈走的那天,天也是这个颜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橡皮擦。她蹲下来,帮他系好鞋带,摸了摸他的头,说“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辫子很长,垂到腰际,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两条黑色的绸带。
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父亲回来,等到桌上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没有哭,他相信妈妈会回来的。她说了“很快”,那就一定会很快。也许明天早上,也许明天下午,也许后天。他不能哭,哭了妈妈回来会心疼的。
后来他开始画画。因为他发现,画着画着,妈妈就好像真的站在面前。铅笔在墙上游走,线条一点一点地勾勒出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每画一笔,她就近一分。画完的时候,她就站在墙里面,隔着薄薄的一层石灰,看着他。
他跟她说话,告诉她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告诉她隔壁的小胖欺负他,告诉她他考试考了一百分。她不回答,但她笑着,弯弯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在听,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妈妈知道了”。
那些年,那面墙是他的整个世界。墙上的每一幅画都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他回不去的从前。他趴在窗前,踮着脚尖往外看,看得脖子酸了,眼睛花了,还是舍不得走。因为关上窗户,屋子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父亲把那桶石灰浆泼上去的时候,他听见了窗户关上的声音。不是“砰”的一声,是“嘶”的一声——石灰浆接触墙面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像一盆水浇灭了一堆火。那些画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被白色吞噬,妈妈的眉毛先消失了,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她消失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像她离开巷口时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不舍。
他后来想过,父亲为什么要刷掉那些画。是因为不想看见妈妈的脸?是因为恨她走了?还是因为他每次路过那面墙,都会想起一个六岁的孩子跪在地上,用铅笔在墙根处写下“等你回来”四个字,而他已经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在他上大学那年也走了,不是走了,是死了。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住院的那段时间,老顾去医院看他,两个人坐在病床边,没什么话可说。父亲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像一块旱了很久的土地。
有一天,父亲忽然开口了。
“那面墙,”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墙上的画……对不起。”
老顾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快要断了,他用刀尖挑起来,接上了,继续削。
“我不是不想让你画,”父亲说,“我是……我看不了。看见她的脸,我就……我就恨。恨她走了,恨自己留不住她,恨你每天晚上对着墙说话,像个傻子。”
苹果削好了,老顾把它切成小块,放在床头的碟子里,插了一根牙签。
“吃苹果。”他说。
父亲没有吃。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那面墙……后来我后悔了。刷上去的第二天就后悔了。我想把它铲掉,但铲了一层,底下还有一层,石灰浆渗进去了,铲不掉了。”
老顾手里的牙签断了一根。他低着头,看着碟子里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每一块都白生生的,像六岁那年墙上的铅笔画被石灰覆盖之前的最后一眼。
“对不起,”父亲说,“我欠你一个妈妈,还欠你一面墙。”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父亲说话。第二天早上,父亲在睡梦中走了。护士来拔管子的时候,老顾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牙签,牙签尖上扎着一小块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
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哭了。六岁那年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攒着等妈妈回来,等得太久,眼泪干了,眼眶变成两口枯井。后来爸爸刷掉了那些画,他站在白墙前面,眼睛干得像两张砂纸,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现在他蹲在即将拆除的老墙前面,四十年的时光像一层一层的石灰浆,覆盖了又剥落,剥落了又覆盖。他伸出手,用指尖沿着那幅画的轮廓描了一遍——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铅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但笔触还在,他能感觉到六岁那年握笔的力度——很轻,怕画疼了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面墙还立在那里,灰扑扑的,满身斑驳。墙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画,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铅灰色,像一个人沉在水底的脸,隔着荡漾的水面,看不清表情,但知道她在看着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岁那年,妈妈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男孩种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了,长成了一棵大树,树上有好多好多的叶子,每一片叶子上都画着一幅画。小男孩爬上树,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看到了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亮,冬天的雪。最后一片叶子上,画着一个女人,扎着两条辫子,侧着脸,笑着。
“妈妈,这个女人是谁?”故事里的小男孩问。
“是你妈妈呀。”故事里的女人说。
“可是我没有妈妈。”
“有的,”女人说,“每个人都有妈妈。只是有些人的妈妈住在画里。”
他那时候不懂这个故事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现在他懂了——那个女人不是在讲故事,她是在告诉他,她要走了。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她编了一个故事,把告别包在童话的糖纸里,递给一个六岁的孩子,让他以后每次吃糖的时候,都能尝到一点点告别的味道。
但他没有吃那颗糖。他把糖纸剥开,发现里面是空的。糖早就化了,只剩下一张透明的、薄薄的糖纸,上面印着一朵花,花的颜色已经褪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转身走了。挖掘机在他身后轰隆隆地响起来,铁臂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那面墙晃了晃,然后塌了。灰尘腾起来,像一朵巨大的灰色的花,在空中绽开,然后慢慢散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攥着手机的手背上。
他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放大了看。那幅画在屏幕上显得更模糊了,像素把那些本就脆弱的线条打成了一格一格的马赛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个人。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铅笔。2B的,笔头削得尖尖的,和四十年前一样。
他找了一张白纸,开始画。
画一个扎辫子的女人,侧着脸,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的,怕画错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画过人了,手生的很,线条有些僵硬,比例也不太对。但他一笔一笔地画,画了擦,擦了画,纸面上留下了很多修改的痕迹,灰扑扑的,像那面老墙上剥落的石灰层。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忘了她的鼻子是什么样的。那个长在脸中间、普普通通的鼻子,他画了三次,擦了三次,怎么画都不对。太高了不像她,太低了也不像她,太挺了不像,太塌了也不像。他闭上眼睛,拼命地回忆,但脑海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眉毛是弯的,眼睛是弯的,嘴唇是弯的,但鼻子呢?鼻子是什么样的?
他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幅模糊的照片,鼻子那一块刚好被一块剥落的墙皮遮住了,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空洞。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和他父亲病房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四十年来,他第一次哭。不是因为妈妈走了,不是因为爸爸刷掉了那些画,不是因为那面墙塌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忘了她的鼻子。他忘了那个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最不容易记住的鼻子。他记得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她辫子的长度、她走路的姿势、她说话的声音、她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但他忘了她的鼻子。
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那张画了一半的纸,眼泪洇湿了纸面,铅笔的线条在泪水里化开了,灰蒙蒙的一片,像墙上的那些画被石灰浆覆盖的瞬间。
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纸也干了。纸面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水渍,像年轮,像波纹,像一面被石头击中后慢慢平静下来的湖面。
他抬起头,拿起铅笔,在那片水渍的中间,画了一个鼻子。
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普普通通的鼻子。他画得很轻,线条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雾,隔着雨,隔着四十年的时光,朝他微笑。
他把画举起来,看了看。
不像。一点都不像。
但他没有再擦。他把画放在桌上,用那支削尖的铅笔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写的:
“妈妈,我还是想你了。”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删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马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走过,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提着菜,有人低着头看手机。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那面墙没了,那些画没了,那个六岁的小孩也没了。但那个住在画里的女人还在,住在一条铅笔线里,住在一滴眼泪里,住在一个四十岁男人终于想起来要忘记的鼻子里。
她哪儿都没去。她只是住在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像月亮,像远山,像那些年他趴在墙前说过的话——说出口就散了,但散了的还在,在空气里,在灰尘里,在每一支削尖的铅笔里。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把那幅画叠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有他的毕业证、父亲的死亡证明、一枚从地上捡到的五分钱硬币。画放在最上面,纸面上那个被泪水洇过的鼻子微微鼓起,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墙皮,像疤痕,像一个愈合了很久很久的伤口,不疼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