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殡仪馆的长条形惨白灯管,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模糊交叠的十字形光影。陈默的钢笔悬停在“亲属关系”栏,一滴浓墨坠落,缓慢地晕染开,渐渐洇没了“未婚妻”三个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神经质的抽搐——五年前,林小雨在舞台中央天鹅般垂首谢幕时,左手就是这样,第一次那么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闪回)
急刹的轮胎在雨幕中发出刺耳的嘶鸣。车前,白色连衣裙的身影转身,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吸引他的,不是无名指上那圈他曾在黑暗中无数次摩挲的、苍白的戒痕,而是戒痕内侧,皮肤上烙着的、他曾在她实验室保密协议上见过的那个冰冷编号。
“林小雨?”他的声音被炸雷劈碎,指节在方向盘上绷出青白。
那身影缓缓转过来,眼神空洞,像两口被掘到最深处的、干涸的枯井。五年了,这空洞仍能瞬间绞紧他的胃,仿佛从未愈合。雨水从她纤长的睫毛滚落,像凝固的、流不干的泪。
“上车!”他吼着,几乎用尽力气推开车门。
她钻进副驾,带进一股湿冷的雨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却直刺骨髓的福尔马林味。余光里,她右腿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滞涩——五年前,这双腿曾在聚光灯下旋出令人屏息的、三十二个完美的圈。
公寓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林小雨冰凉的手突然像铁钳般攥住他手腕。陈默低头,她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嵌着刺目的暗红——是干涸的血。
“你……”他触电般甩开手,钥匙串当啷啷砸落在地。
“刚拔了输液针。”她扯出一个虚弱到近乎透明的笑,撩起衣袖。苍白的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和青紫淤斑,如同腐败溃烂的花瓣,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地蔓延开。
热水器的嗡鸣,被陶瓷杯碎裂的脆响突兀切断。陈默冲出去,林小雨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徒劳地拼接着杯子的碎片,指尖渗出的血珠滴落在白瓷上。他抓过她的手,酒精棉触到伤口的瞬间,她猛地瑟缩,像被灼伤。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蜈蚣般的粉色疤痕,刺目地嵌入苍白的皮肤。
“心脏?”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
“活检。”她抬起头,瞳孔黑得深不见底,“陈默,我快死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瞬间照亮她颈侧一个新鲜的墨色纹身:“27”。二十七岁,他们初遇的年纪。
剃须刀冰冷的镜面上,映出她深陷的脸颊轮廓。五年前不告而别时还饱满如月的脸庞,如今颧骨嶙峋,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他一把夺过剃须刀,不锈钢外壳上,只留下她冰凉的、转瞬即逝的指纹。
她从钱包最深的夹层,抽出一张泛黄卷边的《自然》期刊剪报,红笔如血,圈住标题:《CAG重复序列的基因剪刀:灵长类实验首次突破》。
“我妈发病那年,我偷了张教授的实验室密码。”她枯瘦的指尖划过剪报上那张模糊的、如同幽灵般的婴儿照片,“他们用编辑过的胚胎干细胞治愈了恒河猴,但人体实验……被伦理委员会永久叫停。”
陈默脑中轰然作响,医学院冷藏柜里那些标着“受试者04”的幽蓝试管瞬间浮现——林小雨的学号,正是04。
“所以你五年前消失……”
“基因检测阳性。”她用浴巾将自己裹紧,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爸当年发病时,把一壶滚开的开水……泼在了我妈脸上。”
陈默的拳头狠狠砸在盥洗室的镜子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蔓延,鲜血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如同红色的溪流。林小雨的身体猛地扭曲,手臂以一个人类不可能的角度怪诞地反折,牙齿哒哒哒地剧烈磕碰,发出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
“药……”她痉挛的手指,扭曲地指向洗手台。陈默倒出药瓶,一瓶小小的劳拉西泮滚落,停在湿漉漉的下水口边缘。
药效缓慢地发挥作用,她瘫软下去。陈默抱起她,轻得像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沙发还残留着五年前她常坐的凹陷,如今她的身体蜷缩在里面,像只被暴雨淋透、奄奄一息的雏鸟。
“你丈夫?”他用毯子裹住她冰凉的、几乎失去血色的脚。
“离了。”她的目光空洞地黏着在天花板一道蜿蜒的裂缝上,“他受不了……我偷藏儿子的脐带血……”后半句被她艰难地咽了回去,喉结无声地滚动。
夜雨渐歇,窗外的世界只剩下滴答水声。她推过来一张小小的照片。襁褓中的婴儿,安静地闭着眼,眉心一颗和他位置、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褐色小痣。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她消失后的第九个月。
“他安全吗?”陈默觉得喉咙里堵满了砂砾。
“寄养家庭。”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沙发皮革的裂缝里,“我付钱……让他们搬去了西雅图。”她突然抓住陈默的手,用尽力气按在自己平坦得令人心惊的小腹上,“这里……剖了十八针。”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她正翻动着他那本陈旧的素描本。每一页都是未完成的身影——地铁口惊鸿一瞥的白裙,咖啡馆玻璃上模糊的侧影,所有面容都被刻意留白,像被无形的橡皮擦,冷酷地抹去了五官。
“帮我找个人。”她撕下素描本最后一张空白页,颤抖的笔迹写下一个地址,“我弟弟……孤儿院说,他去年……逃走了。”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声音才轻飘飘地落下,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如果我……也控制不住自己……逃走了……”
陈默抓起钥匙,门在他身后被狠狠摔上。沉闷的撞击声余音未绝,门内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瓷器碎裂的脆响。他在昏暗的楼道里点燃第三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指间明灭。消防栓布满灰尘的玻璃上,映出他布满血丝、空洞通红的眼。五年前,他在这栋楼下,像个幽灵般徘徊了整整三个月,直到看门大爷递给他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除了一双褪色的芭蕾舞鞋,只有一张被锋利剪刀从中剪开的合照。
再推开门,林小雨在厨房煮粥,锅铲在她失控颤抖的手里,如同狂风中的残枝败叶。灶台上,一个陌生的银色药盒,标签上的字冰冷刺眼:“四氢小檗碱-实验用药”。
“死亡清单?”他劈手夺过锅铲。
她苍白的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第一项,找到弟弟。第二项……”她踮起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脚尖,微凉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药味的苦涩,“再看你……画一次日出。”

晨光中,她的睫毛在瘦削的脸颊上投下蛛网般脆弱的阴影。陈默忽然想起医学院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那些未及绽放便已枯萎的生命。他下意识伸出手,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粘上的一点细小棉絮,触感冰冷得不像活物。
“下午去码头。你弟弟最后出现的地方。”他转身去煎蛋,滚烫的油星溅到手腕上,他却毫无知觉。
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粥碗。林小雨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如枯死的树枝,诡异地张开、蜷缩、再张开。他冲过去时,她已强行咽下药片,额头无力地抵着他肩膀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时间……不够了。”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的肌肉。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梧桐叶,正一片片,无声地坠落。
码头的风带着浓重的铁锈咸腥,灌进车窗。陈默瞥见林小雨飞快地将一片白色药丸压在舌根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视镜里,她的脸像一张被绝望反复揉搓、又被泪水勉强熨开的脆弱纸片,每一条新添的细纹都在惨淡的阳光下无所遁形。
“第七个仓库。”她指着远处一个破旧的蓝色顶棚建筑,手指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敲击着不安的鼓点。
集装箱堆砌的迷宫里,他们的脚步声惊起一群聒噪的海鸟。林小雨猛地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见了吗?”她的耳廓,像警觉的鹿,微微颤动。
陈默只听见海浪单调的拍打。她却已挣脱,跛着那只曾旋出三十二个圈的脚,跌跌撞撞地奔向一堆废弃的黑色轮胎。轮胎围成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最刺目的是他右耳缺失的上半边,伤口边缘狰狞,仿佛被野兽撕咬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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