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拐卖的女人

刘姐是我家对门周姨家的保姆。周姨六十七岁,身体不太好。她中年丧夫,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前些年,女儿成家了,三年两个孩子,忙得不可开交,每周回来一次,看看周姨。

第一次见到刘姐,是她敲开我家的门。她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打扰你了,我是对门家的保姆。老太太的女儿说,如果物业上有啥要求和要办的事,联系不上她时,就上对门家问芸姐,芸姐说咋办就咋办。”刘姐口音很有些奇怪,本地话夹杂着些普通话,还带点我不太清楚是哪的方言。

刘姐很洋气,瘦气气的,根本不像是奔六的人。齐肩的短发烫着中卷,皮肤白皙,脸上没什么皱纹。纹的眉毛自然流畅,鼻子高挺,略略涂点口红。戴着金项链,金手镯,还有一枚亮闪闪的钻戒,特别显眼。身上穿着件暗红底色,印花宽松连衣裙,更衬得肤色白亮。要说,唯一有点,就是眼睛,大则虽大,看上去灰雾蒙蒙的,不太有精气神。

我将她让进屋,聊了几句,马上改观了对她的印象,她一定是个故事丰富的人。不笑不说话,说话时中气十足,简洁明了,一点不拖泥带水,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敏捷思维。

每次碰到她扶着周姨在楼下活动或者小坐,周姨都流露出对她的满意。她不像是个保姆,倒像是周姨的姐妹,亦或闺蜜。两人说说笑笑,异常和谐。

刘姐开朗大方,热心助人,办事麻溜溜的。好几位老人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周姨说,你对她好点,要不不定啥时候就把保姆挖走了。

真的呢,楼下的李叔,摊在床上两年了,中间有次没说好,保姆走了,他儿子给他换尿垫、纸尿裤摸不着门道,刘姐也不嫌弃,去帮忙给他洗洗换换。李叔的儿子说,找保姆就按照刘姐这样的找。

慢慢熟悉了,周姨来我家时,刘姐也会坐一坐。她总是听我们在说,偶尔插句话。我发现刘姐很有意思,她每次插话,都是我们此时的话题快要说不下去,或者有重复的地方,她会适当地插一嘴,我们顺着她的话就换了话题。次数多了,我又发现每次她引导着换了的话题都是她感兴趣的,我就对她来了兴趣了。

随着交往多了,觉得刘姐真不一般。她刷的视频多是新闻之类的,说起啥都知道。还时常看到她闲时,拿着周姨家的书看,这点就和很多保姆不一样了。当然,周姨人也是敦厚包容的人。

那时正值初夏,日光颇长。吃了晚饭,都在楼下葛花棚底闲坐聊天。我去时,刘姐和黄医生在争执着什么,其实也不算争执,只是我从没见过刘姐这样坚持己见。

黄医生退休后买了辆车,是国产J的。他老婆在时,管得严,想买车不能买,老婆不在了,他经常开着新买的车出去自驾游,见谁都要亮亮他的新车。刘姐说这个价格不如买F的,这种车泼实。黄医生自然觉得自己买的就是好的,刘姐没再说话,可黄医生非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看刘姐那表情,分明是懊恼自己多嘴说一句,但还是坚持:我之前开的J,总是有小毛病,就后来换的F,一直都没啥毛病。

“你会开车?”黄医生瞪大了眼睛,别说他,就是我也吃了一惊。像她这个岁数,会开车的应该不多吧?

“会,”刘姐平淡地说:“最早是开货车拉货,后来开小车拉人。”我们都转向她,听她往下说。“工作嘛,干这个职业的。”刘姐看我们都看她,简单总结了一下,就不再说了。然后和周姨说,上楼去烧点开水,一会来接周姨,就走了。

别人好奇不好奇,我不知道,我有些好奇。这么漂亮的女人,竟做这么难的职业,奇女子啊。

我的好奇没按捺太久,有天晚上,她敲门说网连不上了,让我看看咋回事。我也不太懂网络这种东西,我顺手拿了点刚下来的嘎拉果,去了周姨家。

我按惯常的修网线的方法,关了,等十分钟再开,网连上了。刘姐和周姨热情地拉我坐下,周姨让刘姐洗几个嘎拉果。刘姐洗完,削了皮,切成块,递给周姨。又给我一个,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周姨嗔怪她,拿着吃,又面又甜。

“刘姐,你不是咱这边的人吧,口音不像啊。”我开门见山地问。

“不是,我是县城的。”

“县城的口音也不是这样啊,你还带点普通话呢。”

她低头笑了笑,“是啊,老家是山东的。”

“你嫁的好远。”

“不是嫁的,是被人拐卖来的。”

我愕然!!!周姨心疼地看着她。

看来周姨知道一切,我又撕开了刘姐的伤心事!

我坐立不安,刘姐笑着对我说:“没事,都这么多年了。”她眼底一片平静,“我这一辈子,怎么说呢,都是命!”

“我家就在山东城里边住,我们姊妹五个,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最小的。十八岁的时候和一个同学去她家玩,他舅舅说带我们到河南去玩玩。我回家给我爸说了一声,就和我同学还有他舅舅一起走了。那时候没有电话,在路上就感觉不对,也没有办法了。就被同学的舅舅卖到了咱这县城的一个村子里。头两三年就一直在屋里被锁着,后来生了儿子才好一点,不看那么紧。害怕我跑,整天不让吃饱饭,生了病也不给看。后来儿子三四岁,看我要活不成了,才把我送到洛阳去看病。我给我哥写了封信,我哥把我从洛阳接到了山东城里,住院住了四个月才把病治好。”刘姐喝口水,顿了顿,还向我笑笑。

“你不知道,那时候的日子难熬啊,整天害怕晚上睡觉,既害怕做了什么梦,又害怕半夜醒来的茫然,更怕天亮醒来,那又是一个难熬的白天啊。想着要是能睡着一直不醒来就好了。”听刘姐说的,直想流泪。周姨不住地说:“你瞅你瞅,多难心吧。”

“那你回去,没有去找你同学家的事?”

“去了,咋没去?我那个同学也没人再见过再她,不知道卖到哪儿了。我哥、我姐们,还有亲戚们都找遍了,就没再见过他们舅甥俩。”

“那你同学的爸妈不伤心?”

“伤心啊,能不伤心?有啥办法,同学的妈,没熬过半年。”

“天,那人真坏!”我无言以对,周姨恨得牙痒痒的。

“那时我爸还在,我妈是我走之前就不在了。我爸、我哥姐想让我留在山东,可是想到自己的儿子,真狠不下心,还是回来了。唉,这是命啊!你不知道,挨着我们庄,有个女的一直没生小孩,一直锁着,脚踝上穿着铁丝,哎呀,惨得很!”我真听不下去了,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有时候想,死很容易,活着很难。一遍一遍地想着,活着的理由,其实没有理由,只因为还存有希望,那点子希望像驴眼前的胡萝卜,永远都吃不到,却让你心甘情愿地一圈又一圈地拉磨。以前,总以为自己或许能避免那么狼狈的生活,支离破碎的心,应该会让我物质上有些许补偿,可是,错了,人倒霉的时候啊,没有体面,只有狼狈,只有更狼狈。”刘姐说着,摇摇头,好像要把那些苦难都甩掉。

“也有走的,我堂弟媳妇就走了,她儿子也四五岁了,她没管。我不行,我当时要留在山东,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想我儿子的,这一辈子都难一夕安寝。儿子,就是我的那点希望。”说起她的儿子,刘姐脸上露出一抹暖暖的笑容。

我实在不想听了,就岔开话题:“你儿子挺好吧!”

“还行吧,自己开个小公司,顾着一家人。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今年考上一本了,是村里第一个一本。”刘姐满脸骄傲,眉眼弯弯的。

“你儿子可真棒!”

“一开始也不行,后来遇到媳妇了,有媳妇管着,慢慢上道了。”

“你咋没想着带你儿子去山东呢?”我想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想呀。一开始,婆婆不让带,怕我不跟她儿子过了。后来,婆婆不在后,我们搬到市里,娃他爸在车站干个临时工,我到被服厂绣花。眼就是那时候使坏了。”怪不得呢。

“在被服厂工资低,男人又不正经干事,工资不往家里拿,成天出去吃喝浪。后来,给他整了一架,儿子也八九岁了,偏帮着我,他也不敢咋样,我就带着孩子回山东了。”我可是松了一口气,这该好一点了吧?周姨除了摇头就是叹气,让我心里一揪一揪的。

“老人在,家就在,老人不在,就各自一家了。”刘姐感慨道,“我治好病从山东回来,没多久,我爸就不在了。这次带儿子回来,没地方住,我哥让住在他家。几个哥哥让我去学开车,想着有个技术。那年头,女人学车的不多,我白天学车,晚上去饭店帮工。一个月没见儿子,等回去见儿子,心疼坏了。哥哥家里的侄子,整天欺负儿子。儿子受不了他的欺负,也不想看他们的白眼,就和我商量还是回家吧。就这样,为了儿子我又一次离开山东。”

“那时想,我有儿子,我就有希望了,我谁也不依靠,只有指望自己。回来,用哥姐给的钱,买了辆皮卡,在车站的货场拉货。那时候车少,男司机大都不正经干,有点钱都烧得找女人,有活就推给我。那两年挣住钱了,买了一套大房子,留着给儿子结婚。自己又买套小房子,留着自己住。”

“你真有本事!”我由衷赞叹,周姨也是频频点头。

“给你逼到那,不干也不行。就这命呗,以前总以为悲伤是会流泪的,那时候才知道,悲伤到了极致,根本就流不出眼泪,心也不会很痛,胃里只会涌起莫名的热,和一阵一阵地颤栗。总想,人要是能像动物一样就好了,冬眠一冬,醒来就是春天了,该多好。”刘姐也是那时的高中生,说话就是不一样。

“后来,认识的很多客户,都成了固定的客户。人家信任你,带着钱天南地北地跑。让儿子也干这行,跟着跑了一段。一次,是给人家拉白菜、土豆。大雪天,害怕菜掉,又怕人偷,儿子就在车斗里看着,下车冻得快成冰人了。还有一次,半夜三点,一辆车逆行,撞着我们车,人没事,但吓着儿子了,说啥不让跑货车。他也不干这行,没法,我换了车,就光拉个人。”

“谁知道,疫情期间,生意不好做。疫情过来,网约车,滴滴,人们选择多了,生意更不好了,再者,女的五十岁就不让签了,我都快六十了。就把车卖了,出来做保姆。从二二年,我做保姆就换过两家。第一家,老太太不在了,周姨这儿是第二家。”

“你做的好,别人一般不舍得你走。”看她做活的样子,一般人真不舍得她走。

“是呀,我现在就是一会都离不开小刘。”周姨笑着对刘姐说。

“你说,这人说都是命吧,这命运也太不公平了!”我心里很难过。

“命运哪有公平的,命运本来就不公平。”刘姐笑着对我说。“和别人比起来,我又找回家了,我儿子也成家立业了,我就很知足。”

她几乎没提过她男人,我也不好问,但我想,这娘俩都没指望过他,他应该不会再作妖吧。

“我才来时,眼泪都哭干了,这些年,都没哭过。就是儿子他爸死时,我大哭一场,不是为他哭,是为我这一辈子,他死了,我这一辈子好像才重新开始了。”她扬起头,看着屋顶的灯,缓缓说道:“他得的胃癌,我花了二十万给他治,也不是为他,只为我儿子,那是我儿子的爸。”

“有时候,说这些的时候,很难过。可是,再难也得往下走,日子一天一天地就走过来了,又觉得心里没有那么难过。自己宽慰自己,人这一生,不是受这苦就是受那苦,不受苦的,是人家命好,咱就这命,也得活不是?以前不想提,现在又喜欢向人倾诉了,你们听得烦不烦?”

“没有没有。”周姨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我还挺不好意思的。”我嗫嗫嚅嚅地说。

“这没啥,说明我没被设定的命运打败,我也很佩服我自己的抗争力,我儿子、孙子都为我骄傲。吃过的这些苦好像成了我一路走过的里程碑,遥远又清晰。”她释怀了,她三言两语就莫名其妙地解除了我的忐忑不安和内疚,我也释怀了。

回到家,在后阳台上,看着窗外黑暗中,灯火明明灭灭,不知不觉站了很久。

转眼,刘姐在周姨家快一年了。又是一年春夏相交的季节,大家发现,黄医生似乎对刘姐特别好,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思。刘姐全不在意,对牵线人说,我现在过得很满意,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状态。

维克多·弗兰克尔说:“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不能被剥夺。”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改变命运,命运就像一条河,谁能控制它的流向?但我们可以决定我们回应的方式。刘姐就对命运做了最好的诠释,也对这句话做出了最好的诠释。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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