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湘江,我骨中的河》
唐风
(一)
黎明像一枚被水擦亮的铜钱,在江面弹跳。
雾气从稻根里爬起,攀上船舷,像母亲替我掖好被角。
我蹲在洲头,把掌心浸入凉冽——
整条湘江便顺着掌纹,悄悄爬进我的静脉。
那是最初的输血:
泥沙与藻香,铁锈与橹声,
把一颗南方少年的心,染成青铜色。
(二)
她并不急于说话。
涨水时,她把故事卷进漩涡,
像把糖纸裹进舌底,等孩子长大再慢慢融化。
枯水季,她露出肋骨般的石梁,
让白鹭站在上面,
替我标出每一次跳远的童年落点。
我因此学会:
最深的河流,也会在自己的骨头里开凿峡谷;
最瘦的母亲,也能用月光为儿女缝棉袄。
(三)
我离开,像一支蒲公英借风违约。
在更北的纬度,雪片割脸,
方言被暖气烘干,
骨缝却暗暗发潮——
那是湘水在盗汗。
夜半,我把耳朵贴向水泥地面,
听见橘子洲的浪,
一下一下,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 insomnia,
替我拍岸,替我数拍子:
“回来……回来……”
(四)
回来时,她已换上秋日的绸衫。
橘子洲头的青年雕像,
仍把左手背在身后,
像把一封旧信藏进岁月。
我弯腰,捧起一掌秋水——
指缝漏下的,不是水,
是1954的洪水、1966的呐喊、1998的抗洪麻袋,
是父亲被浪花咬缺的船桨,
是母亲被月光漂白的木槌。
它们在水面上闪一下,
就钻进我的指纹,
像钻进一块新的雨花石。
(五)
傍晚,我在灵官渡看河。
两岸霓虹像无数彩色玻璃,
把一条江切成教堂。
游船拉响汽笛——
那不是汽笛,
是母亲把锅铲敲在铁锅上:
“伢子,饭熟啦!”
我抬头,
看见炊烟从水面升起,
带着辣椒、芫荽、剁碎的蕌头,
带着我此生再也学不会的
软绵口音。
于是,我把自己也折成一只纸船,
放进江心,
让它载着所有未说完的“谢谢”,
逆流而上,
像一枚倔强的乳牙,
要回到最初的牙龈。
(六)
深夜,江水平静,
像母亲把呼吸调到最轻,
怕打扰我做梦。
我躺在堤岸,
把耳朵贴向水泥,
再次听见那条河——
在我骨内,
以血液的速度,
以乳汁的温度,
一寸寸,
把“长沙”写成“长乡”,
把“湘江”写成“想江”。
原来,
所谓故乡,
不过是母亲把一条河
装进行囊,
又把行囊
缝进我的骨腔。
从此,
我每一步,
都踩在水声上;
每一次心跳,
都是湘江
在为我打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