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田野,零星的几只蝗虫,在几棵随风飘拂的稻草间来回摇荡。蚂蚁不曾见过的天空,在今天这样即将灰暗的时间里,从蔚来变成墨白。随后,稻草摇晃得愈加猛烈,蝗虫经受不住晃动,从稻草枝上落到了地面,他抬头望见浓密云层中的最后一点光亮,被一个巨大的黑影遮蔽。
随后,无数个黑影像暴风雨降临,迅速从云层穿出,布满了整个天空,有的则落到了地面,踩在了蝗虫的身上。御溪城就这样,从一个宁静的昨天,毫无防备的被逼到了灾难的今天,在恐惧中,茫然无措地期待着明天。张牙舞爪的菲斯帝国,终究还是没放过这个宁静的小镇,用领先一个世纪的武器,包围了这片只有1000人的沃土。
只因为,这里有稀世矿藏——黑金。一种可以提炼出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金属,就埋藏在这些无知的百姓的脚下。雨点般密集的无人机舰队,此时已转动机枪,枪口从高空垂直朝向地面,对准御溪城里的每一片砖瓦、每一片树叶,每一颗心。只要菲斯帝国的军队司令一声令下,在五分钟的尘土飞扬过后,这片土地将彻底属于菲斯帝国。
“真的要这样做吗?”一位身穿黑色制服,肩带两颗星的上校问道。“菲斯帝国将永世昌盛!你不应该有这样的犹豫”,冰冷而低沉的声音,从司令的唇间射出。不断闪烁的监听数据,在面前的控制台屏幕上发疯似的狂奔。等系统演算出从哪个角度开始扫射,地面部队从哪个方向进攻,司令将按下面前巨大的红色按钮。多等一分钟都是浪费,多说一句话都显得他优柔寡断。
上校从司令身旁离开,站在中控机舱的玻璃窗前,看着阳光穿过一片片云层,在空中四处奔逃,怎么也到不了地面。两个月前,他还是御溪城的救世主,而今天,他将亲自举起屠戮的砍刀。他也自豪于自己惊人的勇气和非凡的见识,帮助御溪城的城民们战胜了瘟疫,修建沟渠,创办学校,他给了所有人幻想,也让这片土地跟更富有生机。他仍然记得,临走的那天,他跨上那匹瘦弱而高大的战马,挥别着自己手中的鲜花,向每一个御溪城的人说着再见。他们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一直跟大家说,他的家乡在遥远的地方,也可以很近。
是的,这么快就再见面了。以这样的方式,他虽然有准备,但还是来得太快了。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遥远的下午,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一个头戴王冠的男人,来到一片废墟前,对着他许诺,只要他愿意献身菲斯帝国,他将拥有全部的荣耀。他没有选择,转身穿上并不合身的制服,将废墟中亲人的尸骨远远的甩在身后。至此,他再也没有回去过。战争的荣誉,也从那时起,一直追随着他,让他沉浸,让他迷失,让他躁动,也让他孤独。
直到他接受这个秘密任务,前去这座小城镇做前哨兵,他忽然看到自己从未见过的未来的光,从黑色的土壤里,从冰凉的山泉里,从孤寂的夜色里,穿过田野里的笑声,一直照进他的心里。
“进攻所有工作准备完毕!”一名士兵跑上前,向司令通报。司令冷冷地看了一眼上校,上校迎上司令的目光,严肃而惯性地举起手,敬了个礼,目光如炬,也带着一丝忧伤。战事开始了。
霎那间,无数闪电般的子弹,毫不犹豫地从云层穿出,如暴雨般用力砸向地面。司令点了根烟,他能感觉到炮火射向地面穿过云层时的气势,能看到他的胜利越来越接近,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太阳。转头看向上校,突然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在他多年久经沙场、如履薄冰的直觉中被成功捕捉。一如不好的预感悄然降临,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慌乱。在他还没来得及深究直觉背后一切,上校突然纵身一跃,跑向中控台,按下战机的开舱键,转身朝着地面跳进云雾 。
“快拦住他!”司令在指挥台向所有战机下达了指令,“他是叛徒!处决他!”
一俱笔直的躯体,从云层穿出,垂直加速落向地面。四周的战机、无人机,枪口全部对准了上校。无数的滚烫的热流在他的躯体间横冲直撞,不断突破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消失,身体正在不断变轻,下落的速度也开始变得缓慢。但空中的枪火,仍然想追着猎物般紧紧尾随着他。就在他几乎要变成一片叶子般轻盈的时候,他的双脚触碰到了御溪城门前的地面。在孤独与迷茫间辗转二十载,沉沦在无情与冷酷的沼泽间极力挣扎的他,如今,突然化作一道光,回到了天堂。
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当最后一滴飘在空气中的血带着渣滓,逐渐渗进地面,渗入泥土。一张巨大的天网,缓缓从天际间升起,包裹了云层,遮蔽了阳光。投射在菲斯帝国的战舰上的光亮,被吞噬到连黑暗中的恶魔都畏惧的地步,一切暗无天日。司令脸上的傲慢、惊恐和慌乱,也被这巨大可怕的巨网所吞噬,他僵在原地,仿佛正是他自己在等待着这场如期而至的枪决。不带有一丝光明的天网,张开血盆大口,贪婪的吸食着每一艘战舰,无视不断发出的爆炸声、响彻天地的震荡,一起吞噬在暗无天日的黑洞之中。天网越收越小,逐渐逼近司令所在的中央战舰。在天日消失的几分钟后,战舰窗前毁灭的光亮,是司令见到的最后一抹日出。
多年以后,御溪城的人们,在大街小巷中,谈论起这次日食,每每都觉得带着悲伤的味道。他们思念上校,期盼他归来,那样黑城就不会有日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