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三十岁的一天

记忆总是虚假的,会美化令人痛苦的事情,抚平令人感到愉悦的情绪。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作家是世界上最痛苦的职业,因为他要把自己既往的情感经历揉碎了嚼烂了表达出来给别人看,就好像把本就不易愈合的伤口又重新拿刀割开,眼睁睁看着血珠从皮肤中渗出来、滑过皮肤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时间那么长,他就只能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枯竭,自己不仅不去尝试治疗它,反而去用心体验它,直至真正消亡。或者创造一个角色,去经历所有他的痛苦,体会他所体会的一切生老病死、时光流逝。

上学的时候,我觉得作家这个职业就是写写故事,旅个游、唠唠嗑,然后把这些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给世人看。而入了社会、结了婚、生了孩子的我,再去看那些小说,体会那些文字,开始觉得作家这个职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职业没有之一,如果世界上只有100个人有精神疾病,其中作家一定占90个,那时的我抗拒它也不愿意体会那些痛苦。而一迈入30岁大关,这就像是个使命一样在召唤着我,我享受着生命带给我的痛苦的感受、也充分感受着生命带给我欣喜的时刻。我知道哪怕是痛苦至此,我也会做这件事情了。

我看过很多“校园霸凌”类题材的书、影视作品,一直觉得这件事情和我没有什么关系,直到刚刚。一个念头闪过,我记起了初中时候的一些小事。

从小到大我都很讨厌过生日,因为我总觉得生日那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这个由头就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

女生性格非常大大咧咧,开怀大笑是她、一不高兴就动手也是她。那时候的我,对于“霸凌”这个词没有概念,甚至爸爸妈妈在家问我,有没有同学欺负你呀?我都不知道欺负一词的含义是什么,笑嘻嘻的跟爸妈说我人缘可好了,谁会欺负我呀。

现在想来,那种“人缘可好了”,都是我用损害自身利益换取来的假象。

记得初一那年生日,本来约好的中午一起吃饭,我因为一点事情耽误了,没有按时到。在赴约的途中我们相遇了,我满心欢喜和她打招呼,她迎面过来就是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我捂着火辣辣的脸跟她笑了一下,接受她的语言攻击。现在的我反观那时的我,为什么没反打她一下,然后断交。

那个时候的我,害怕得罪人,害怕别人都不理我,害怕不被大家喜欢,觉得哪怕是自己受点委屈也不能让别人不喜欢我。甚至现在,这种观念还深深的埋在我的脑海里。反抗、冲突等于孤独。不听话等于没人喜欢。

可是谁都是来到世上做一回人,你就不喜欢我了又能怎么样了?我自己喜欢自己不就够了么。

从小到大,我其实一直都不差,学习不差、能力不差,但一直不敢出风头,也迁就着别人不敢把自己真正的能力表现出来,觉得突出也等于孤独、没人喜欢。我喜欢看书、洞察力敏锐,却总是顶着一张和蔼可亲任人宰割的脸、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在过日子,学东西、考试、工作,好像自己能力比别人强是自己有问题一样。衣着打扮一定是人群中最将就那一个,我可以平庸可以普通,甚至可以比别人看起来差一点,但就是不能和别人不一样,或者说不能比别人强。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有一年冬天,我记得我和上面那个女生一起在公交车站等车,车站边上有一个小小的冰面。她趁我不注意把我推倒,我的头撞在冰面上,她用身体压着我不让我站起来,我感觉头有点晕晕的、脸在冰冷的冰面上反复摩擦,世界的嘈杂我仿佛都听不见了,只能感觉到压迫和窒息。

过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一阵煎熬之后,她终于站起来了,我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一声不吭的走开了。

后来,我就打从心底里害怕和她一起坐车、等车,哪怕是她有可能出现在车站这件事我都很害怕。我们却没有终结这段所谓的“友谊”,过节的时候一起玩,时常写写信,生日的时候互送个礼物,然后还有就是有一点不称她心就会被甩一巴掌。

再然后,我们不在一个高中了,自然也没有什么联系。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未尝试过和她继续联系,现在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上了高中之后,总有很多朋友下课的时候找我谈心,找我哭诉,我好像是大家的情绪垃圾桶。我记得当时有一个朋友很喜欢捏我脸,总是在人很多的走廊里,用她很庞大的身躯把我压在墙上,捏我脸、咬我脸。我无力反抗,也没办法拒绝,只能任由时间一点点过去。越不管这种行为越甚。那一年我的成绩非常差,一方面我读了我不适合的理科,另一方面我的心情和时间都在处理大家的情绪,唯独没有关心自己的成绩。

我妈看到这种情况给我办了转学,离开的时候我只告诉了一个朋友。现在想来,那个场景像极了因为受尽欺负哭喊着求家长给转学的孩子。可是我妈不知道我受了欺负,她看到的只是成绩下降太多了这件事情而已。

我一直很纳闷为什么当时会只告诉她一个人,现在想来,她大概是那一年里遇到的人里唯一一个尊重我,并且平等待我的人。

很多书上说,别人对待你的态度都是你教的。这句话我认同,可是人和人之间有参差,很多人品性里带着的操守和教养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丢的。

小时候,我喜欢一件衣服,妈妈不明确的回答我行还是不行,却四下张望后,拿来一个店里最便宜的说这个行,你得喜欢这个,你喜欢的那个衣服不是你真正喜欢的。起先,我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后来,我就开始想,我是真喜欢那件衣服么?我妈拿的那个好像也行。再后来,我什么都行,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别人喜欢就行。

于是,我妈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如果我不喜欢妈妈选择的事情和东西妈妈就会不要我,我就没有妈妈了。

打小我就喜欢看书、喜欢唱歌、喜欢写字,人生至今大概唯一一次努力争取却感到失落的就是想考上南京大学新闻系这件事情。我记得高考前100天,我只要看到桌子前写的这个目标,就整个人都充满了动力,拼了命的刷题。成绩出来没有够上时候的哭也是真的动情的流泪。报志愿的时候,我就想哪怕不去南京大学读新闻,去个其他的什么学校读新闻、中文都是好的。于是整个志愿单上,被我填满了汉语言文学、新闻学。结果想必一目了然,我读了和自己风牛马不相及的专业,然后放纵自己,随便找了份工作,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地。一切都是随他去吧,反正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是的,这个人生本就与我无关。

我的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折磨,和自己的价值观完全不匹配的人生,遵循别人意志生活的人生,被别人支配的人生。

我很焦虑,焦虑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焦虑到每天都提不起精神来,白天常常嗜睡到整天都不起床,没有力气和精神应付所有事情,甚至对于太阳升起这件事情都感到悲伤和难过。

我想反抗,可是身上像被套上了枷锁一样,不敢反抗,生怕又被扣上,不听话就没有人会爱你这顶帽子。可,我是成年人了,我完全可以决定我自己的人生应该怎样去活,我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不需要谁支持我或者否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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