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小院

很多年以后,当我重新站在这扇黑漆大门前,我仍然清晰记得母亲将我带进这个小院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穿着白粗布对襟上衣、深色裤子的姥姥静静地躺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微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细密的叶子落在她身上,裤脚用一根带子绑紧了,被缠裹过的一双小脚落寞地搭下来。那一刻,一种酸酸的东西充满了我小小的心。我说不清楚它是什么,但它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捕获了我,让我仿佛在顷刻间长大。

因为姥爷的离世,我从乡下来到这座小城,开始了与姥姥相伴相依的生活。彼时的 T 城,远没有如今的规模,当然也无喧嚣,不张狂。它安静,小巧,一条护城河由北向南而去。河两岸的峭坡绿树成荫,蝉声聒噪,清澈见底的小溪,连小蝌蚪也摇曳生姿。在微风习习的夏夜,常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境味。姥姥家的小院就依在小河的西岸,它东西长,南北窄,所以没有北方人所谓正屋的北房。两间东屋,两间西屋,土坯垒砌而成,隔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分别在清晨和傍晚被太阳拥抱。

这座小院是姥爷留下来的唯一家产。姥爷兄妹九人,作为家中长子,也许曾有过无忧虑的快乐时光,但随着家道中落,他将所有的梦想深埋心底,开始了一生的操劳。做苦力,挣工分,尽其所能,帮衬着为一个又一个弟弟盖房娶亲,最后,只留了这方小院作栖身之所。我常想,如果家境殷实,姥家想必是风度翩翩一书生。姥爷身上有一种文人气质,浪漫、乐天、温良,困顿的生活又为他平添了几分落拓。偶有轻闲,他会站在小院的槐树下,拉长了调,吟着"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对于姥爷,我的记忆多是模糊的,但我清晰地知道我是他最最宠溺的孩子。唯一深深印在脑海的是,他每日从大队磨房下班回家,总会绕道升仙桥给我买黄黄的小甜杏。用他的白羊肚毛巾细细地包了,双手紧攥着,步履蹒跚地爬下护城河的东坡,小心地踩着溪流里的几块石头,再吃力地爬上西坡……彼时,他的身体状况已不是很好有前期脑中风的症状,一包杏儿买回来,中间不知要跌落几回,跌了他就慢慢蹲下来仔细一次次地捡了重新包好,然后乐颠颠地回来,给他至爱的小外孙女。

多年以后,当我读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时,姥爷买杏儿的情形就倏地定格在眼前。后来,姥爷常常在深夜回家时跌落在路旁废弃的猪圈里,母亲与姥姥久久等不到他,急急地外出寻找,找到最后,总在某个废圈里找到他。再后来,姥爷的腿脚终于走不了路了,最初是拄了拐慢慢挪动,没多久则不得不依赖父亲的双臂了。

姥爷的脾气开始变坏,他常常坐在老槐下的躺椅上,挥舞着拐杖,大声训斥着,冲姥姥大吼大叫,以发泄心中的憋闷。唯独对我,依然慈爱有加,即便在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看到舅家的孩子如若欺负我,也总是大喊大叫着挥舞手中的拐杖将其赶跑。

两年之后,外公还是走了。那时我尚小,还未理解天人永隔的悲伤。只是再也见不到外公,再也没人给我买甜甜的酸杏了。没多久,为了陪伴外婆,我从乡下,来到这座小城,来到这方小院,开启了新生活。

东京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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