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高中的那年夏天,哥哥考上大学,一个农村家庭一下子出了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和一个本科大学生,这在八十年代是一件相当震撼的大事,每每走在街头巷尾,总有人比比划划的议论,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在初秋一个温暖的日子,二叔领着我们去集市上卖牛,父亲打算把卖牛的钱为我们准备学费。那天村里有事,父亲还干着村委主任,便委派二叔领着我俩赶集。一路上,二叔如同炫耀似的指着我和哥哥,对人家说,一个高中生,一个大学生。又特别指着我向人家介绍,这老二,别看人长得干瘦,学习比他哥还强。
我其实真的成绩没有哥哥好,在以后的日子里,考试屡屡受挫,而哥哥从初中开始一路开挂,成为建国以后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在牲口市场上,围拢了一群买主或经纪,大家相中俺家那头黑犍子牛,那头牛我将近放了一个暑假,早晨父亲将豆粕或花生饼面拿开水冲一冲,待凉透了,搅一搅,让俺家的黑健子牛先喝一口垫补垫补,然后让我牵到山坡上放一整天,晚上回来的途中,牵到小河边饮足水,再回家。
那牛黑犍子牛在俺爷俩的应侍下,养得油光水滑,像披着一身黑色的缎子,身上肌肉丰满,走路足下生风,如同一个健壮的帅小伙儿,谁见了都想摸一把。
我在山坡放牛的时候,哥哥则是和英小六满山坡折腾,他们手里拿把小铁镢,一手提着腊条筐子,遇到啥中药刨啥,山上只要能卖钱的,想着法子使着力气尽收囊中。
我放了一个暑假的牛,哥哥卖了一个暑假的钱。
集市上,一群人围着二叔砍价,二叔咬住价不放松,人家从三百五拾块提到三百九拾块,二叔仍然不松口,这时候挤进来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经纪,二叔认识,二叔叫他成三哥,于是拍拍我和哥哥的肩头,指示我们叫他三大爷。
成三大爷是常在集镇上活动的头面人物,个子不高,面如重枣,穿一件月白棉布褂子,手里托着一把黑色歪把烟斗,人前一站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霸气。
我说二兄弟,成三大爷拉过二叔的小身板,贴二叔耳朵边嘀咕了几句,然后说道,看在你三哥跑这一趟的份上,加五块,三百九十五块!
二叔说,三哥,搁平时,这个面子说啥你二兄弟我也得给恁托着,这不—— 二叔手指着我和哥哥,家里咱俩侄儿等钱用不是?这钱还不是盖房子说媳妇,也不是补窟窿度饥荒,考上学了中了举了,一个高中去县上念,一个大学进省城读…
这样啊!成三大爷摸了摸下巴,捋了捋胡子,问二叔,老二,你想多少?
俺哥出门的时候,嘱咐俺卖四百五拾块,卖不了这价让我直接牵着牛找恁帮忙,这不刚来脚后跟还没站稳,三哥恁还是掛着兄弟,早早过来关照咱了,改天俺哥来镇上,让他到供销饭店请恁喝两盅。二叔既谦卑又诚恳地对成三大爷说道。
张老大,俺哥俩打战山河就在一块混,有年头了,他的事就是俺老成的事,说罢,扭头望了望我和哥哥,说,张老大这俩儿子从眉眼上看倒是透着机灵!然后拽了拽二叔的手,又说,老二,你出个价吧!
四百二十块!三哥,不能再低了,二叔说。
就依你!成三大爷转过身,冲人群喊了一声,这头黑犍子,胳膊肘里都藏着力气,拉牛耕地定是个好把式,四百二十块!这个钱值!
紧接着有一老一少两个庄稼汉子挤进人群,都说这牛他要了。成三大爷皱皱眉头,问那个年轻的汉子,你买了跑南市(杀了卖肉)?那个膘肥体壮的汉子说,这头牛膘壮出肉多,俺要了!
成三转过脸又问那位黑瘦的老汉,老汉说,俺家缺了一头耕地的牛,十几亩粮田,只有一头牛,还要借人家的牛配搭子才能耕地,这牛俺牵回家,正好凑一对巴子,耕地不愁了。
成三大爷对瘦老汉说,这牛给你了,你数钱去吧!旁边那个壮汉子不服,脸红脖子粗气势如牛,冲成三大爷理论,成三大爷说,这头黑犍子还没齐口,正是使唤活儿的好时候,你把它跑南市岂不是造孽,就不怕老天爷放响雷劈了你!
周围的人哗然大笑。膘肥汉子头一耷拉挤出人群走了。成三大爷看看天上倾斜的日头,说时候不早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吧!他自己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和哥哥的肩头,说,你哥俩儿,好好用功,将来出息了用心给国家出力、给乡亲们干事!
晚上,二叔把四百二十块钱数给父亲,父亲正在煤油灯下记村民的义务工。父亲抬头看了看二叔,灯光在兄弟俩的脸庞抹上了一层古铜色。二叔说,刚好卖了四百二十块。父亲说,不少了,咱是欠着成三哥的情分来,我原本合计着,你能拿回四百块就知足了!
几天后,父亲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哥哥去了省城,一份给了我去了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