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在镇东转了小半个下午,脚底板都磨得发疼,也没再见到早上那穿灰布衫的赵伯。问了几个住在巷子里的镇民,要么隔着门板含糊应句 “不认得”,要么干脆端着水盆往屋里躲,连窗缝都给掩上了。日头慢慢沉下去,青石板路上的人影越来越少,风里裹着的水汽也渐渐变凉,他攥着兜里快被捏皱的馒头纸,心里有点发闷 —— 明明赵伯话里藏着事,可就是抓不住一点实锤,这查案的路,比师傅教他画镇邪符时描错笔画还让人焦躁。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了。掌柜的早把堂屋的灯灭了,只留盏豆大的油灯在柜台后晃,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指了指二楼的楼梯,那意思像是 “赶紧上去,别在外头晃”。凌云没多问,背着桃木剑往楼上走,刚到自己房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像被棉花捂住了似的,却偏偏能透过木板缝钻进来,细细的,裹着股化不开的委屈。凌云顿住脚 —— 昨天傍晚入住时,他见过隔壁那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裙,背着个旧布包,登记时声音软软的,只说 “来寻亲”。那会儿她还安安静静的,怎么一入夜就哭了?
窗外的雾气已经开始变颜色了。起初还是淡白色,顺着窗棂往屋里渗,没一会儿就沉成了墨色,把檐下那盏红灯笼的光吞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昏红。空气里的温度骤降,明明是初夏,却冷得像揣了块冰,凌云甚至能听见窗纸被寒气浸得 “沙沙” 响 —— 和昨晚遇到黑影时的冷意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背上的桃木剑,剑柄还是温的,可指尖却有点发紧。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那姑娘也遇到了邪物,自己要是不管,岂不是辜负了师傅的嘱托?可要是真遇到黑影…… 昨晚是靠着桃木剑才侥幸脱险,这次还能这么幸运吗?
犹豫了片刻,凌云还是攥紧剑柄,轻轻敲了敲隔壁的门。哭声顿了顿,接着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像是有人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姑娘,你还好吗?” 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怕吓着里面的人,“我是隔壁的凌云,要是遇到啥难处,或许我能帮上忙。”
门板后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细得像根棉线:“我…… 我没事,就是…… 就是有点想家。”
“可我听你哭了好一会儿了。” 凌云顿了顿,还是把话说透,“这镇上夜里不太平,我昨晚见过些怪事。你要是也遇到了,别瞒着,说不定我能处理。”
又过了一会儿,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穿浅蓝布裙的姑娘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布包,指节都泛了白。她抬头看见凌云背上的桃木剑,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可那股委屈却压过了害怕,顺着眼角又滚下两颗泪珠。
“道长…… 你真能处理怪事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这三天,每天夜里都做一样的梦,梦得我浑身发冷,连觉都不敢睡。”
凌云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红光,把姑娘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她拉了把缺了腿的木椅让他坐,自己则坐在床沿,手指反复摩挲着布包的带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叫苏晚,”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半个月前从南边来的,我娘说我爹以前是这青溪镇的,二十年前没了音讯,我想回来找找他住过的地方,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没的。可自从住进来,每天夜里都要做噩梦。”
凌云往前凑了凑,听得格外认真:“什么样的梦?”
苏晚的肩膀抖了抖,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梦里有个穿青布衫的男人,头发有点白,手里还攥着块青色的石头…… 好多人围着他打,有人用棍子砸他的头,还有人骂他‘反贼’。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却还在喊‘我没藏前朝瓷器,是被冤枉的’…… 最后,那几个人把他拖到河边,‘扑通’一声就扔了下去。我每次都想喊,可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连个救命的人都没有……”
青布衫、青色石头、被诬陷 “藏前朝瓷器”、扔去河边 —— 凌云心里 “咯噔” 一下,猛地想起破庙门框上模糊的 “苏” 字,还有李富贵听到 “二十年前” 时骤然变冷的脸色。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观气罗盘,指尖刚碰到铜壳,就感觉罗盘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似的。
“姑娘,你这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凌云的声音有点急,又怕吓着苏晚,连忙放缓了语气,“是你爹留下的东西吗?”
苏晚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慢慢点了点头:“是我娘留给我的,说这是我爹当年没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我一直没敢打开,怕看到了更想他,也怕…… 也怕知道他真的不在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开了布包上的麻绳。里面裹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展开后,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砚台 —— 砚台是雨过天青色的釉面,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白瓷,底部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借着昏红的光仔细看,能看清是 “仲山”。
就在砚台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凌云怀里的观气罗盘突然 “咔嗒” 响了一声。他赶紧掏出来,铜制的指针竟慢慢转了起来,银白色的针尖泛着淡淡的红光,不像昨晚那么剧烈,却稳稳地朝着苏晚手里的砚台指去,连一丝偏差都没有。
“仲山……” 凌云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亮了 —— 苏晚的爹,应该就是破庙木牌上的 “苏” 姓人,而这 “苏仲山”,说不定就是二十年前出事的人。李富贵的爹李万山、赵伯含糊其辞的 “当年事”、苏晚的噩梦、还有这砚台引动的罗盘…… 所有线索都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姑娘,” 凌云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你爹的死,恐怕不是意外。这砚台、你的噩梦,还有镇上的邪气,都和他有关。明天我想再去镇西的破庙看看,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关于你爹的线索。”
苏晚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相信。她攥紧了青瓷砚台,釉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梦。她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就算…… 就算真的是坏结果,我也想知道我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窗外的墨雾还在往屋里渗,可房间里的冷意好像淡了些。凌云看着苏晚手里的砚台,又想起赵伯摩挲门框旧划痕时的慌张,心里忽然有了方向 —— 明天去破庙,说不定能再遇到赵伯,也能从这砚台里找出更多关于苏仲山的秘密。
他没注意到,窗外的墨雾里,一道淡淡的黑影正贴着墙根飘着,朝着苏晚房间的方向望了片刻,那双模糊的 “眼睛” 像是落在了砚台上,接着便慢慢融进浓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窗棂上的红灯笼,还在墨雾里晃着,映出一团昏红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