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学生在写征文,主题是风从故乡来。很明显,这里的“风”有象征义。风有包罗万象、席卷万物的神奇力量。古典神魔小说,常借一阵清风,引主人公踏入虚幻秘境。而于我而言,故乡从不是风的聚散栖身,而是一条无尽蔓延的长路。
人到成年,故乡大抵都活在了梦里。为谋生奔赴他乡,为生计步履匆匆,我们渐渐无暇归乡,只好把满腔乡愁,悄悄安放进梦里。
2008年冬日,毕业前夕我远赴外省谋生,第一份工作是住家保姆。每日晨昏,烟火三餐,接送孩童,辅导课业,日子被琐碎填满。每每从狭窄的小床醒来,望着窗外满眼苍翠的梧桐,总有些精神恍惚。片刻之后,才恍然惊觉,自己终究只是异乡过客。梦里的故乡,从无这般繁茂梧桐,只有乡间遍野星星点点的小雏菊。
也是那个清晨,我第一次对故乡,生出了深入骨髓的精神依恋。
2012年秋天,为奔赴心底牵挂的人,我踏上去往北方的路途。西安车站人潮涌动,耳边熟悉的陕北方言萦绕耳畔,恍惚间,我仿佛闯进了九十年代的黑白老电影,而自己,只是人海里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那日,我们同登古城墙,漫步长安街,在大雁塔定格下合影。白日里,公交车的座椅聆听过彼此的心事与告白;夜色中,街角温柔的路灯,拥抱过我们的温柔情愫。夜深回旅店,我独卧床榻,抬眼望见窗外明月,忽然觉得,明月似一路尾随而来,悄悄提醒我,早日结束这份遥遥相望的异地情缘。
那一夜,梦里的故乡,化作一条悠长小路,路上只剩我与心上人挥手作别的身影。
2020年春日,开学未久,母亲一通电话击碎了平静。父亲历经两次化疗,身体每况愈下,再度住进医院。待我请假匆匆赶回,父亲早已瘦骨嶙峋,意识模糊,连前来探望的我,也已然认不出。
在医院守候整日,终究没能和父亲说上一句话。他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半睁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发不出半点声响。我早已预想过离别,却从未料到,这一天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辞别母亲返程工作,不过一周,便接到母亲来电,告知我父亲离世的噩耗。那一刻,二十多年前的画面骤然浮现:当年奶奶离世,家里人都在祠堂参加丧礼,独留我一人守在家中。流年轮转,如今,终换我亲身历经生离死别。
丧礼诸事主要是叔伯们在安排,我只是依着礼数,跪拜,行礼。看着僧人对着父亲的一双棉鞋诵经超度,忽然想起儿时父亲为我买下的那双粉色雨鞋;看着姑姑趴在棺木旁撕心裂肺痛哭,又忆起年少顽皮时,父亲拿着木棍追打我的模样。
棺木入土后,我努力地回过头去,想找寻熟悉的身影,但人已归于黄土,唯有那些系在半插土块里的竹竿上的绫布,在风中肆意翻飞,不肯和送葬之人作别。
返程的大巴上,我靠着座椅沉沉睡去。梦里,我穿着那双熟悉的粉色雨鞋,一路飞奔奔赴家门,推开院门,却寻不到父亲半分身影。只有一重又一重院门,一条又一条没有尽头的乡路,层层叠叠朝我涌来。
司机猛地刹车,我从惊惧中惊醒,悄然拭去眼角泪痕,才恍然明白:父亲不在了,我的故乡,也从此离我越来越远。
往后经年,人生亦历经几番起落变故,可与至亲死别相比,皆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慢慢学会沉淀心境,学会在他乡安稳扎根。褪去不如意的婚姻羁绊,潜心工作,坚持健身,闲时读书执笔,慢慢学着让生活静下来,稳下来。
时至今日,我的梦境里,依旧常有故乡模样。于我,故乡是一条永远向前延伸的路,路边有青竹摇曳,有孩童嬉闹,有清溪流淌,有鸟鸣婉转。它们是我精神里最温柔的旅伴,每当身心疲惫,便可沉入梦境,重走旧日乡路,追忆似水岁月,惦念远去故人。
风从故乡来,路在梦中长。半生漂泊,万般乡愁,终究都藏进了那条延绵不绝、永藏心底的故乡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