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蝉蜕落入河中的那天,我蹲在石桥的墩座下,静静地看着水中绿色水草如同舞者般摇曳。
忽然,上游漂来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发白的碎布条,它缠绕在一株柔嫩的柳树枝上,宛如一位新娘出嫁时不慎遗落的红盖头,孤零零地在水流中荡漾。
河面上不时有三条光着膀子的少年游过,他们的身影在粼粼波光中若隐若现。这三个赤膊少年像三根黝黑的竹竿,他们手握自制的长竿,在水边追逐打闹,时不时捅向岸边柳树上的马蜂窝。
每当竹竿触碰到蜂巢,便会有几只受惊的马蜂"嗡"地飞出,在阳光下画出一道金色弧线。少年们的额头上、肩头上甚至背脊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皮肤的沟壑蜿蜒而下,如同一条条银色的小溪流向河中。
对岸的裁缝铺子里,老板娘的身影时隐时现。她在晾晒一匹深青色的布料,布角被微风撩起,在空中轻轻摆动。当青布掠过河面时,河水竟泛起一丝苦涩的气息,仿佛浸泡了太多年的旧茶。
我伏在桥孔的石缝间,数着指缝间游过的鲫鱼,它们身形细长,银白中透着一缕青灰色。每一条鲫鱼的脊背上都带着一块大小形状几乎完全相同的灰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大自然钤印下的独一无二的标记。
河面不时有气泡泛起,又悄然破裂。蝉蜕沉入水中后,那片水域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变得异常安静。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水声,却看不见任何声响的来源。我索性脱下鞋子,让赤裸的脚丫浸在温热的河水中,感受着水流的温度和质地。
河水并不湍急,带着一种缓慢而绵长的节奏,像极了时光流逝的声音。
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下来,晚风开始带着些许凉意。我站起身来,拍去裤腿上的泥点,回头望向那条缓缓流淌的河床,它依旧静静地承载着无数未完待续的故事。
(二)
捞尸人踩着卵石走来时,夕阳将芦苇镀上一层血色的轮廓。他的身影在金色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嶙峋,肩头挑着一根黑木扁担,布包里隐约传来水流的沥沥声。
他腰间缠着麻绳,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光泽,绳结层层叠叠,如同某种古老的符咒。每走一步,那些绳结就会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有人说这些绳子是用溺水者的头发打成的,也无人去问真假。
"看见没,"他蹲下来,手指捏着河边的芦苇根部,像在掐一朵花,"水鬼最爱缠脚踝。夜里潮起来时,你准能在水上看见他们--淡淡的影子,在浪里上下游走。"
他的烟斗在掌心转动,火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吧嗒一声,烟末随着他的唾液溅入河中,泛起一圈涟漪。"的确良衬衫?"他重复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嘴角咧到耳垂。"现在穿这种衣裳的人不多喽。"
我望着水面中的倒影,突然想起父亲醉酒的那个夜晚。厨房的煤油灯在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墙上写字。他说那是他看见的事--那些溺水者的魂魄,在夜间浮出水面唱歌。歌声婉转而凄凉,像芦苇被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
"水母?"我轻声重复这个词汇,字音在口腔里打转。河水轻轻漫上河岸,又悄悄退去,留下湿漉漉的青苔。芦苇的影子在水中摇曳,像无数只手在向我招唤。
有什么东西碰了我的脚心。那是一瞬间的触感,冰凉且轻柔,仿佛一片树叶掠过。但我分明看见,在水面上,有细小的气泡正朝着我升起--是那些幽灵般的身影在和我说话吗?还是父亲遗留在河里的记忆?
夜色像河水一样漫上来,将整个河岸笼罩在一片深邃之中。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秘密。
(三)
二十年后再站在这截河湾,眼前的一切恍若隔世。河水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布满光伏板的荒漠。那些蓝色的太阳能板整齐排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反光,像是覆盖在大地上的巨大棱镜,将白昼切割成碎片。
抽水泵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日夜不停地嘶吼着。铁锈斑驳的管口喷射出浑浊的空气,夹杂着沙粒和扬尘,在河床上空盘旋。龟裂的河床呈现出一片灰白,裂缝纵横交错,仿佛是被时间啃食后的伤疤。
我弯腰拾起一块半圆形的搪瓷缸碎片,边缘还残留着绿苔,那是河水最后留下的印记。缸底依稀可见"1972年纺织厂先进职工"的奖章印记,在灰白的泥土中泛着微弱的光泽。这个小小的物件像是一个时代的徽章,承载着往日的故事。
目光转向下游,一座新建的观景台伫立在荒凉的地平线上。玻璃幕墙映射出虚假的光芒,与光伏板的反光相互辉应。全息投影中的虚拟浪花不断冲刷着并不存在的水草,机械的声音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有穿汉服的姑娘正在直播,她站在观景台边缘,裙裾随着微风轻扬。她身后,最后一只蝉蜕正缓缓沉入干涸的漩涡。那是我在二十年前见过的那只,它的存在仿佛在暗示着某种轮回。蝉蜕逐渐被沙漠化的土地吞噬,就像这河流消失的方式一样悄然无声。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原来是几辆旅游大巴载着游客驶过。他们在荒漠中寻找任何可以停留的绿洲,却不知这片曾经流淌着故事的土地,早已失去了记忆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