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经历了最后一次换租,房子越换越大,心绪是越换越小。
我的手机有一个房间漂流的相册,里面记录了这些年在不同城市租住的房间,每次回看都意味深长,它们和那里的遭遇,那里的人,那里的喜怒哀乐连成一片,构成了当下的自己。
1、知春里,7-8平次卧,800元/月
2016年,初到北京,我在知春里和同事合租了一七八平的卧室,因为太逼仄,这间房子没有留下照片,但不妨碍我对它印象深刻:
仅有的家具是一个钢架的上下铺,一张小书桌,剩下的空间只能容纳两人并立,卧室的一边连着一个迷你阳台,窗外是蜿蜒的火车轨道,另一边是一面能敲出声的空心墙。
货运的绿皮火车会从这里经过,那时我刚毕业,从熟悉的校园来到陌生的城市,很痴迷听火车哐当的声音,室友要戴耳塞才能睡着,而我正好需要火车声伴奏入睡,周末我也经常一边趴在窗边看火车,一边在唱吧里唱歌。
转角的隔壁,六个男生合租一间卧室,每当我要用公用卫生间和厨房时都会卡点开门。紧挨着我们的是一间同样只有七八平的卧室,住着一个在民大读金融硕士的彝族姐姐,她来自大凉山,皮肤黝黑,刘海很厚,有一双爱笑的大眼睛,喜欢穿色彩鲜艳的长裙子。
她的老公在外地读博,一两个月来北京看她一次,每当这时夜里会传来爱的声响。一次晚归时我俩在过道碰见,她热情地招呼我去她房间,那天晚上她和师兄师姐刚聚完餐,知道我听民谣后,她说她的一位师兄很有才华,也是大凉山彝族走出来的独立音乐人,我问她叫什么,她说莫西子诗。
你们还会再见面吗?我问。她说同学聚会有时可以见到。我回到房间,拿了一本书给她,拜托她在下次聚会见到莫西时帮我在书上签个名。
原本房间乱七八糟的她,此刻在我眼里发着光,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可以和手机里听了很久的音乐人距离这么近,原来,这就是北京。过了几天,她带着写有莫西留言和签名的书回来给我,我激动了很多天,至于上面写的是一句什么,已然忘记。
厨房旁边是最大的主卧,住着一家三口山西人,大姐在小区另外一栋楼里开托儿所,厨房里基本是他们的餐厨具。
每周末她会早起在厨房和面,做各种美妙面食,形状各异,味道也好,作为一个南方人,我从小吃到的面条都是妈妈在超市里买到的,爸爸总会嘱咐我们要选河南或者其他北方生产的,尽管如此,当我第一次吃到北方手擀面时,才意识到小时候吃的面为什么那么不经饿。

后来,北京三环内统一拆除隔断房,这间庇护了我半年的隔断小屋被拆毁,东西散落一地,下班回去看见屋里一片狼藉,气愤之余唯有忍耐,只想迅速搬离,那时我以为自己会在下一个房子里稳稳地住下去。
2、上地,25平主卧,2600元/月
2017年,我和两个同学在北五环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主是新婚夫妇,因为工作原因租出,幸运的是,我们是第一批租户。
我和一个湖南妹子住主卧,另一个南京同学住次卧空间大了不少,我们在卧室加了个书桌,阳台除了堆放杂物,没有很好利用,这和我们刚到北京一切都还在适应期有关。

有了客厅沙发和厨房,下班回到家我们会在客厅聊天、吃饭,日常变得丰富起来,开始有了生活在此地的感觉。
下班后,我会换上衣服出去快走,从楼下出发到北体清华,一路上感受入夜时分的北京,想象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是否也和我一样,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

站在天桥上看着洪水般的夜归车流,仿佛自己也淹没其中,走回小区,被爬山虎覆盖的楼栋越发静谧,一楼的转角小院栽满鲜花,东门外的麻辣烫小吃摊前站满年轻人。来到北京后,自己既置身于这个充满秩序的中心,也时常感觉游离于秩序之外,这种飘忽不定带来的松弛感让我忘却了很多烦恼和忧愁。
由于吃不惯公司的午餐,我格外思念家乡味道,便学起做饭来,碳水足也胖了不少。爸爸寄来香肠,我会约上北外读研的同学来吃饭,希望和老友一起分享家乡味道——几个大学里养出的湖北胃,在北京的冬天,一定很需要家乡美食的熨帖——我想。

也是在这个小区,我学会了骑自行车。他扶着我的车尾让我骑了无数圈直到学会,酷热的盛夏,我们骑得大汗淋漓,哈哈大笑,我说学会之后要去奥森公园骑车,然后我们一起从奥森骑到了化大,在他母校里骑了一圈又一圈。
在校园生涯的最后,我们走到一起,让我想起中学时后弦的那首《单车恋人》。
3、酒仙桥,20平卧室,1500元/月
就在一切都平稳向前时,我的合租室友突然提出要搬出去住,一夜之间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室友,房租从2600涨到4000,对于刚毕业薪资微薄的我而言,经济压力瞬间大了不少,高额房租加上日常开销,我几乎是靠着花呗生活。
正当我纠结困苦时,大学好友来北京了,她在798工作,租住在酒仙桥十二街坊。 随着工作变动,我从海淀知春里来到朝阳双井,在酒仙桥我们合租了一间卧室带卫生间的房屋。

这间屋子在见不到阳光的一楼,仅有的一扇窗户面朝过道,在干燥无比的北京,这间屋子里有着南方的潮湿。

一样的上下铺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洗手池,一个淋浴房,这样的构造决定了这里只适合睡觉,但好友依然会用宜家的漂亮盘子装上水果,用小电锅煮面条。上铺摆放着杂物、洗漱用品和镜子,每天早上,我俩光脚站在下铺的床上,对着上铺那面站立的小镜子化妆。
我在下铺的墙壁上贴满了过刊杂志,每天睡前我们躺着一起听音乐,聊工作,聊北京,聊对象,也第一次聊到了性,房间虽小,却能容纳简单纯粹的青春。
住在对门的是年轻的一家五口,男人家暴成瘾,嗜酒成性,夫妻俩在门口小路外街面上兰州拉面打工,白天留下三个小孩在狭窄昏暗的出租屋,晚上回到家便男打女哭,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嚎啕大哭,日日如此。
出于恐惧,我们的窗帘从未拉开过;出于同情,我们又偶尔会在白天拉开看一眼孩子们怎么样,偷偷送点食物过去。
看过新闻里北漂住地下室的狼狈,但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直到我住到这里,闻到潮湿的味道,才惊觉阳光是需要付费的。
即便工资上涨很多,代价却是每天加班,忙到你都忘了你住在一间没有阳光的屋子里,直到有一天加完班回“家 ”洗澡时,我看见从地漏爬上来的蚯蚓,我知道这样的生活糟透了。
4、南湖,12平次卧,800元/月
离开北京,我来到武汉,在财大旁边租了一间精装小卧室,下楼就是南湖,风景很好,唯一不便的是没有地铁,通勤需要先坐一段公交到地铁站。这栋楼里住着很多光谷上班族,还有一些复习考研和司考的学生。

除了必要的工作和休息,我尽量不在房间久待,空闲时间就去隔壁学校看球赛,戴着耳机去操场散步,我很喜欢校园氛围,每当思绪枯竭时,就会在学校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在满是青春和阳光的环境里泡一泡,整个人会打开很多。

在这个房间,我招待过几个路过武汉的朋友,毕业考试、看音乐节、参加培训以及专程看我,有羡慕在外租房的自由的,有感叹在省城也不过如此的等等。

工作趋于稳定后,我在楼下不远的琴行报了架子鼓课,小时候学过一点弦乐,后来听摇滚迷上架子鼓,试完课脑子里憧憬着不久后自己可以打出科本的《Come as you are》,每天的动力就是下班后去鼓房练习,和老师一起扒歌,很解压很快乐,那段日子是我毕业后最美好的时光。

2020年春,疫情的缘故,小区里每天都有人拖着行李箱离开,邻近的学校延迟开学,街边往日的热闹喧嚣不再,路边一排排共享单车上贴满了招租小广告,楼下我常去的咖啡馆也关了门。
5、徐东,40平一居,1500元/月
2020年夏天,我搬到了徐东,这边公共交通更方便,楼下就是地铁站。这里好比武汉的圆心,从这里出发到哪都不算远。房子在一个还建小区,租房率很高,房东是个60多岁的武汉老头,外表魁梧斯文,很有礼貌,生怕打扰到我。
他把这套房子也改成了三小套分别租出,我租下其中类一居的一间——一个厅,卫生间,厨房,还有一个过道。尽管还是群租,但不用再和人共用厨房卫生间的感觉真好,我贴上绿色墙纸简要布置了一番,试图让它更像“家”一些。

厨房视线很好,可以边做饭边看晚霞,我很喜欢看那些老房子的楼顶,有的被收拾成屋顶花园,搭满花架,有的种菜,绿油油一片,像一块城市飞地。

还记得某个大雨傍晚,我坐在边桌上吃着自己做的饭,闻着电饭煲里蒸腾的饭香,看着窗户上连珠成线不断滑落的雨水,顿觉温暖无比,一种被熟悉的事物包裹着的、确定的安宁。

这里离东湖很近,晴好的周末我会骑车去东湖,迎着风在湖边慢骑车,享受难得的悠闲,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不定时间,全凭心情。
6、杨园,60平两居,2600元/月
2021年,我们搬进了一个正经的两居室。原本房东装好后准备给女儿上大学住,结果女儿考到外地便空置,被我和队友一眼看中。我们收出一间卧室放桌子和衣架,作为活动室。

中间户白天的光线很差,空气也不能对流,除了大风天,两间卧室的窗户从来没关过。如此一来,夏天憋闷地难受,一到冬天就舒服很多,聚气又保温,在沙发上盖上羊毛毯,就着小太阳的温度就足够温暖,窝在这个角落看书,便哪里都不想去。
小区是电网家属院,院儿里本地人居多,人们互相熟识,有的在隔壁老小区住了几十年后一起搬到这里,抬头见面都要拉拉家长,婆婆嬢嬢们一眼就能认出我是刚搬来的租户。

我更喜欢到隔壁老宿舍小区转悠,铁丝网外小猫肆意攀爬,一旁是学舌的八哥,一排排铁杆上晒开的床单,单元楼外种满了白菜、辣椒和菜薹,还有一栋至今未拆的老房子,两扇已掉色的对开木门上用毛笔写着修电器,搓麻声和着鸟叫,时间几乎慢到停滞,一切都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在爷爷家的时光。

这里像一座废弃的乐园,不被想起,不被打扰。

吃完晚饭我们会去二桥下散步,十来分钟就走到了武昌江边,沿着江边一直走,可以看到对面汉口的夜景。夏天我俩喜欢坐在江边乘凉,偶尔下去玩水,吹着风发着呆,看它一刻不停地流着。
这条江流经了多少人的隐秘心事却不语,人越长大,越需要自然的陪伴。
7、汉阳,110平三室一厅,1800元/月
9月,我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因受够了拥堵的交通,我们选择了汉阳,临湖、安静、通畅,足矣。于是,在徐东房子到期时我们索性搬到了汉阳,也算是提前来适应周边。
在我心里,武汉的三镇是三个全然不同的城市,汉口气派,武昌老派,汉阳新派。汉阳拥有难得的闲适宁静,让人不自觉会慢下来,自然环境开阔,五年前因工作时常往返汉阳,那时就喜欢上了这里。如今在这花更少的钱换了更大的房子,还是很开心。

房子宽敞明亮,白天从卧室晒到客厅,有了阳台之后,周末大部分时间我都坐在这里晒太阳,吃饭、看书都在阳台。增加了两个绿植新朋友,为略显空档的客厅增添一抹生气,重要的是终于有了一张餐桌,不用蹲坐在茶几边,可以坐起来好好吃饭。

老式四方茶几被我移到墙边收纳置物,取而代之的是跟了我四年多的宜家小白桌,便宜好用不占地,它可能还会一直跟着我。让人头疼的是老房子的卫生间没有做干湿分离,洗个澡地上全湿透很不方便。

房间很素,我买了些彩色的小东西,今年特别喜欢红色和黄色。空间变大之后,我偶尔会怀念之前的两居小屋,喜欢窝在小空间的我,现在除了阳台待的最久的是卧室的书桌边。
赶在搬家之前,我花了一个月在武昌顺利拿到驾照,到了汉阳便开启了练车之路,周边车不算多,对新手很友好,现在很期待每个天晴的周六,可以开着车去晒太阳。没有导航,没有目的地,沿着当下的路一直往前开,在随机的探索中感受驾驶的乐趣。

回过头来,自己似乎总在不停地换租,不停地变换着位置,快递地址变了又变,收拾房间那天和好友说讨厌搬家,现在想来,我似乎也没那么厌恶这件事。
搬家需要不断的寻找、更换、整理,每一次空间的转换都对应着一次主动或被动的选择,也是一次自我的清点和确认。这次我大胆地扔掉很多闲置物品,为承载回忆的旧物留出足够的空间,它们如同蜗牛背上的壳。
漫漫租房路即将走完,下一站将会是一个让我能够长久驻足的、充满期待的温暖居所。那些收容庇护过我的一个个房间在我眼前滑过,那些合租室友的样子依然清晰,好的和不好的回忆一起涌出,像是看完了一部长长的电影。
曾有人说,故乡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于一个特定的时空。对我而言,那些出租屋,已变成了我一部分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