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紫金山头陀岭的枝桠时，我们一行人已经踩着石阶向上走了很久。鸡鸣寺的樱花还憋着花苞不肯绽开，本该去赴花约的我们，转道又扎进了紫金山的夜里——既然花没开，那就继续爬山。
越往上走风越凉，藏在树影里的灯光却先撞进了眼里。走近才看见山腰平台摆着一张长桌，蓝色桌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各式饮料和能量棒，串灯绕着布幔暖黄地亮着，布幔上墨色毛笔字写得分明：“青春没有售价，紫金山就在脚下”，末了还添了一行小字，“上坡路难走，力行则快”。
和摊主闲聊才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饮料零食，全是他们一步步背着爬上山来的，全靠徒步背货上来摆摊，挣不到几个辛苦钱，还偶尔要碰上城管处罚。话里听不出多少抱怨，只有为生活奔波的坦然——这上坡路哪里只是紫金山的石阶，分明是每个人都在走的生活之路啊。
我站在灯影里吹风，忽然想起白天办公室里的低气压。部门的组织架构又在调整，OA系统里新的通知压着旧的，人力办公室的白板上，裁员的名单被勾了又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朝九晚五的格子间里，人人都揣着不安，像揣着一块没捂热的石头，走在路上都能听见石头晃荡的空响。
于是来爬山，成了我们这群人默认的出逃——把KPI和PPT都扔在山脚下，把未卜的前程也暂时关在城门外，踩着高低不平的石阶一步步往上挪，汗出来了，风灌进领口，心里的堵得慌反倒慢慢散开了。
山爬一次少一次，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大家一起爬呢。仔细想想这话真对。我们这一群人，今天还凑在一起夜爬，说不定哪天架构调整完，就散到了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城市或者不在这个江湖了，连约一顿饭都要凑半年的时间。
生活里的锚点本来就越来越少了，学生时代成群结队逛操场的日子早就走远，入了社会之后，人人都忙着自顾不暇，能攒着一群人愿意每周四晚上一起爬紫金山，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我站在栏杆边往山下看，南京城的灯火铺得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光一直延伸到天尽头。风卷着树枝晃，串灯的光也跟着轻轻晃，布幔上的字在风里一动一动的，像在对着每个上山的人招手。
青春哪里有没有售价这回事呢，我们早就把青春卖给了生活，换了碎银几两，扛着一身压力。可紫金山永远在这里，它不涨价，也不会裁员，只要你愿意抬脚，它就有台阶给你走，就有风给你吹，就能装下你所有没说出口的不安。
我们靠着栏杆歇脚，聊着没边没际的闲话，没人提裁员，也没人提架构调整，只有笑声混着风声飘远。快到山顶的时候回头望，那片暖黄的灯光还亮着，摊主坐在桌子边，守着他那一摊饮料，也守着他自己的上坡路。
其实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背着生活的担子一步步往上走，偶尔被罚，偶尔挣不到钱，可还是愿意摆好摊，亮着灯，等着下一个爬上山的人。
该继续往上走了。系好鞋带往山顶去，毕竟山还在这儿，我们还在一起，能爬一次，就要好好走一次。生活的锚点不多，这紫金山的夜，这群一起爬山的人，就是我们眼下最稳的那个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