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生犀星,日本诗人、小说家。本名照道,别号鱼眠洞。
生于石川县金泽市。
父为旧藩主,早逝。1901年13岁时成为室生寺住持室生真乘的养子。曾在金泽地方裁判所任职,开始习作俳句和诗歌。
诗集《爱的诗集》和《抒情小曲集》出版,显示出他的诗歌创作才能。与此同时,在佐藤春夫、芥川龙之介等作家的影响下开始小说创作。1909年起,接连发表《幼年时代》、《一个少女死去之前》、《盗香炉》、《美丽的冰河》等作品。他的小说带有浓郁的抒情色彩。战后发表小说《嚼断舌头的女人》、《隐秘的哀愁》,随笔《女人》,评传《我所热爱的诗人的传记》等。1964年出版《室生犀星全集》。
在火车上邂逅的女人
室生犀星
2026.1.29.
二丁目六十九番地,那是把两户人家的房子隔成三家的模样,一进门口就是楼梯,二楼就在从楼梯口四叠半大小的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打木田站在那里,喊着“户越真砂子”说出女人的名字时,二楼的纸门静静地开了,女人的脸从下巴以下露了出来,毫无疑问就是在火车上遇到的真砂子。
打木田笑着转过头说:“呀,我来了哟。”女人则说:“哎呀,你真的来了呢。”接着对像是自家佣人模样的中年女人说:“有客人来了,让他们进来可以吗?”“行啊,让大家都进来就行。”打木田心情很好地说道,然后又说:“你也上来吧。”边说着边在楼梯口做着引导的手势。与此同时,从女人出来的房间里一下子有三个女人顺着楼梯下来了。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欢迎光临”,接着就涌进了隔壁房间。每个女人都很年轻而且丰满,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打木田便不断地恭敬行礼。
“你真的来了呢,我还以为那次之后就不会再见到你了。”
“这里的门牌号都差不多,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是啊,真是不好意思,还没好好跟你打招呼呢,之前多蒙你照顾了。”
“该道谢的是我呢,没想到你在这种地方。”
“唉,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但也没办法呀。”
“要是这里没有你,我们就遇不上了,我想喝啤酒呢。”
女人拿着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回来了。打木田打开买来的肉包子,女人说:“你想得真周到呢。”打木田说“:我在去上野的路上想到我们可以一起吃,就买了。”女人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肉包,而打木田则一口气把啤酒灌进嘴里,然后说:“啊,真好喝。”他喝酒的架势,有些狼吞虎咽的感觉,甚至有点儿像是捧着酒杯虔诚礼拜的样子。
“哎呀,看起来很好喝呢,就跟在火车上吃便当的时候一样,你就像刚从山里出来的人似的。”
“我看起来是那样吗?”
打木田感觉到自己那副难以掩饰的模样,心想得注意点儿了,这次便从容地把酒杯送到嘴边。
“对呀,喝啤酒就得这样。”
打木田这才反应过来,问楼下的费用是多少。女人说看他打算慢慢享受,就把金额告诉了他,打木田把钱递给了女人。女人说:“收你钱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就是干这行的。”她从楼下上来后又说:“你可以待到晚上哦。”打木田把打折后到晚上的费用也一并给了她。多年服刑积攒下来的钱交到这个女人手里,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吝啬,用金钱换取女人身体的时间,让他有一种甜美的陶醉感。在火车上偶然相遇,而且真砂子还任由他牵手,这让他感到能轻松地融入这个令他厌恶的尘世,感到无比开心。打木田三年来从来没有如此过,开心这种开心的感觉,他都已经忘却了它是什么样的了,所以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了。出狱那天,他从铁门里滑出来,也没觉得有多开心。他觉得外面应该有能让他更开心的事情。而火车上同座的这个女人,一下子就为他解开了心中的谜团,让他一下子握住了满满的开心。对现在的他来说,开心的事就是紧紧地粘着这个女人,所以他想把三年来的事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女人不可能理解他声音里那声嘶力竭的哽咽,而这种哽咽在他抱着女人的时候一直持续着。现在的他,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什么美味的食物都不需要,他所拥有的就是这个女人的肚子、胸脯、,大腿还有她对他说的话。她是能和他正常相处的人,会顺从他的心意,除了她,他还拥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除了能在这个女人身边感受到的这份亲昵,尘世中还有什么呢?除了这个女人,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举步维艰。这个女人温暖的气息,还有那温柔的特质,如脉搏般在他身体里跳动。打木田深情地凝视着贴在自己脸上的女人的脸。他想,自己和普通人到底有没有不同的地方呢?比如说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变了味的气味呢?“来,你闻闻看,别客气,有什么就直说,我不会生气的。”打木田想从女人的回答中,清楚地确认自己是否还是出狱人的模样。
“嗯,这股气味就像干粗活的人的气味,我父亲是个农民,他身上就经常有这种体味。”
女人一边把玩着打木田的手,一边又说道。
“你不是农民家庭出身吗?”
“不是。”
“但你的手很粗糙呢。”
“手是比较粗,但身上的气味,也没做什么别的事才这样的吧。”
“就像长时间没洗澡的那种气味。倒也不是说不干净,只是不凑近了真发现不了这股气味。”
打木田从女人的话里,明白了自己从未好好洗过澡。他接着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我的眼睛怎么样?”
“你是说你的眼睛吗?”
“你觉不觉得有什么变化?比如说看起来很可怕之类的……”
“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呢,好像周围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哦。”
“眼睛睁得很从容。”
“不会看起来很凶吗?”
“没有,一点儿也不,就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在火车上我就觉得你这眼神很悠闲,现在的人很少有这样的眼神了。”
“你是说我看起来很土气吧。”
“对呀,就像刚从乡下出来的人,不像来这种地方玩乐的人。”
“我担心自己看起来像个狡猾的人,怪难为情的。”
“我呀,就是靠观察人的眼睛为生的,所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是刚从乡下来城里的。”
“说是乡下,也是个很偏僻的乡下,所以我什么都不懂。”
打木田平时很在意自己的容貌,听女人这么说,他还是有些怀疑,但因为他每天过着规律的生活,说不定真的眼神变得像个傻瓜一样。
“你看起来很容易被骗哦,不防备着点会吃亏的。”
“哈哈,谢谢你的提醒。”
打木田开心地笑了。接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啊,以后想赚钱娶你做老婆,你愿意嫁给我吗?”这么突然又从来没人说过的话,让女人觉得很奇怪,她心想:这个男人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啊,从来没人会找像自己这种处境的人商量娶老婆的事。这个男人是太幸运了,还是有什么傻气的地方,她实在捉摸不透。不过,从他那天真无邪的眼神,付钱的举动,还有爱抚她身体时的表现,都能看出他那讨人喜欢的纯真。他努力想要和她共度一晚,在抚摸她的肚子,亲吻她的嘴唇时,都会先问一句“可以吗?如果感觉不好就停下来哦”,这种处处征求同意的态度,是很少见的客人的模样。她每次都会说:“行啊,你想怎样都行。”而这个男人每次都会马上道谢。他那低沉的声音并不是为了讨好她而随口说的,而是从喉咙深处带着喜悦温柔地挤出来的。她说:“你就像个家境良好的少爷一样,温和又不勉强人。”打木田笑着说:“说我出身好,那是你不了解我,我是个混混,没出息,就像个小偷,怎么都改不了坏毛病。”她说:“要是你算混混,那这世上的人就全是混混了。”说着,她微微扬起眉毛,像是生气地抬头望着天花板。
“在大宫吃的便当真好吃啊。”
“盐烤三文鱼可太美味了,你一下子就吃完了,我还在想人怎么能吃饭吃得那么快呢。”
打木田没法说谎,那个便当他是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吃完的,吃完后才回过神来。
“你知道我把脚搭在你脚上了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的脚拿开?”
“我们是邻座嘛,我不想让你有不愉快的感觉。”
“你真是个好人,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
半夜打木田醒来,发现叫真砂子的女人睡得很沉,身体发烫。打木田三年没和女人睡过觉了,他自己也浑身燥热,这也情有可原。打木田来这里的路上,在须田町附近的一家旧衣店买了件上衣穿上。那家店有两个店员和一个收银员。门口停着三辆自行车,旧衣的降价横幅一直拉到那里。他先在两辆自行车的轮胎上割了口子,让它们没法被用来追赶自己,然后在收银员附近付完钱接过找零之前,抱起手提保险箱。可怜的收银员被他弄晕了,他尽可能快地让店员也失去反抗能力,骑上自行车冲到马路上,拐过银行的街角。要是能马上拐进旁边的小巷,摆脱追赶的人,他就打算把自行车扔在那里……
打木田白天踩过点,知道小巷的尽头能通到大街,而且那里会停着车。这一步要是走错,就会一下子被抓住。不过一般来说,在城里犯事还是有机会逃脱的。要是被抓住了,就见不到那个女人了。要是为了赚钱拼命,倒也罢了,但他不想干太危险的勾当。看着女人那光滑柔和的脸颊,他想还是找个更体面、更靠谱的工作试试吧。还没来得及制定下一步计划,打木田就睡着了。但他很快又醒了,看着女人那张说不出的可爱的脸,他情不自禁地抚摸起来。女人睡着快,醒来也快。她问:“怎么啦,睡不着吗?”“不是,我只是稍微想了点事,你别管我,你接着睡就行。”“那好吧,我接着睡啦。一般的客人都会折腾人一晚上不让人睡,睡着了他们还会生气呢,请原谅我先睡啦。”她说完之后,检查她的脸颊和身体,发现她已经睡得很安稳,不会再醒来了。
第二天早上,打木田说今晚还来,然后走出那栋看似把两户改造成三户的房子。他在品川下了车,打听一个和他同乡、现在在大学读书的叫北里的男人。打木田的姐姐在北里家帮忙,已经干了整整三年,所以打木田和北里也算认识。打木田原本以为北里不会见他,但很快就被带了进去。还没等他说明来意,北里就说:“你是来说钱的事吧,现在为这种事来找我可不行啊。”不过北里看打木田特地找上门来,好像有什么办法似的,便仔细打量着他的脸,问道:“你需要钱做什么?你姐姐已经闲了三年了,她到底在哪儿呢?”打木田回答说完全没有她的消息,还坦率地说:“其实这三年我一直处于不能见人的境地。”北里听了,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女人了?”
“不是,没那回事。”
“总之你就是需要钱,可我没钱给你。”
“嗯。”
“仓库里有一些旧书,你去把它们卖了吧,卖的钱都归你。我不想因为卖这些旧书跟书店打交道,也不想知道卖了多少钱。而且我希望你这次之后就别再找我帮忙弄钱了。”
“嗯。”
“我跟你没什么关系,但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才答应你的请求,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嗯,我明白,我只问这一次。”
“那就好,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你好好利用吧。”
北里把他带到仓库,说不用一本本数着卖,也不用汇报,卖了钱就赶紧回家。车站前有两三家旧书店,找最大的那家书店的人来就行。打木田听了很振奋,搭上了去车站的公交车。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去须田町干那桩坏事,也不用陷入担惊受怕被抓的境地了。他打算借此机会找份本行——装饰工作的活儿,明天就去下谷的装饰用品批发店试试运气。
旧书店的人来了,给书估完价后,就去取车了。打木田拿到了出乎意料多的钱,拿给北里看,可这个奇怪的男人好像并不在意,让他自己拿着。等旧书店的人拉着车回来,正打算客气地从后门搬书时,北里突然从书房走到走廊上说:“从正门搬进来。”
打木田帮着书店的人把书搬了进去,这才第一次知道书这种东西和其他物品不同,有明确的价格。打木田道谢时,看起来像学者的北里说:“见到你姐姐代我问好,有空也来坐坐。”打木田说:“如果今天没拿到这笔钱,我可能又要去干坏事了,我想用这笔钱重新开始生活。其实我刚刚出狱不久。”可北里这个男人听了,一点儿也没动容,只是说:“别再来了,这都是你姐姐帮了你,你自己好好站稳脚跟吧。”
那天晚上,打木田问叫真砂子的女人离开这里需要多少钱。他说店里的人是好人,不能欠他们钱,想干干净净地离开。但所需的钱是他手里钱的两倍还多。打木田知道,不做些冒险的工作,就没办法帮真砂子赎身。不管怎样,他得赶紧找个住处,不管什么样的房间都行,然后去找工作,赎身的钱要慢慢跟店里的人商量。他还把从北里先生那里拿到钱的事详细地讲给女人听。最后他本想说自己是因为一点小误会进了才局子,刚出来不久,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小心被警察带去了一趟,真砂子却说:“警察有什么可怕的,像你这样的人会被警察抓走,那警察肯定有问题。”听起来她是真心这么说的,不是在恭维。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像对待风尘女子那样对我,直接说要和我在一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呢。”
“那其他客人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使劲儿砍价,要是没谈拢,就打个哈欠,连烟都不抽一根就走了。你不会那样,还会认真跟我说话。一开始我还觉得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呢。”
“不过,你不也是在我没提钱的事之前一直都没说吗,在这种地方一般不都是先谈钱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你肯定是会付的那个人。”
打木田抚摸着真砂子的手背,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过去告诉这个女人,还是隐瞒起来比较好呢?他很想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让她体会到自己心里沉重的负担,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实话。
“你叫真砂子吧。”
“嗯,怎么了?”
“那列火车每天都那样跑着,我真想再坐一次。”
打木田不知不觉间眼眶湿润了。
“从在火车上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肯定还能再见到你,而且我感觉再见到你会有好事发生。”
“我要是没遇到你,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遇见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打木田也去了在千叶的妻子娘家,可岳父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让他迈进门槛,还说事情都已经说好了,别闹别扭,乖乖回去。光是这几句话,就让他心中的杀意如雷鸣般在耳边响起,……之后他又去问了两三个朋友,他们都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简单应付了他几句,既不留他住宿,也不愿听他多说。他的头脑一片混乱。
咬断舌头的女人
或者叫弃姬
室生犀星
2026.1.29.
进京的队伍大约有二十人,骑着马、身着虫纹垂衣的女子身姿,即便从远处看,在晨凉中也尽显清艳。以袴野麿为中心,十个粗犷的男子正静静地眺望沿着山路行进的队伍。在离深山洞窟里的这群粗犷男子稍远的树桩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跷着腿,也在缓缓注视着山脚下行进的队伍。
“野伏,你在前面带路。”
那个绰号叫野伏胜的年轻男子,已经牵出了马。其他人也都准备好了,袴野麿说自己不去也行。这时,坐在树桩上的女子说自己也要去,便站了起来。
“不能弃下。”
弃姬一脸不悦地质问为何不能弃下,但袴野没有回应。准备好的男人们走进了密林,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袴野戴着护目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弃姬在寂静的山林中说:“为什么不一起去呢,因为和野伏在一起,所以才犹豫不决吧。”在这寂静无声的山林中,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感觉怪异又粗俗。袴野没有回答弃姬,而是走近她,拉住她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太爱嫉妒了,都不出去做事,就一直缠着我。没办法,你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像女人,我要趁着你还年轻。外面可都是年轻的男人,尤其是野伏,他总想靠近你,你在篝火旁也总是坐在野伏对面。我看着你这些小心思,一天都过得很煎熬。”袴野拉着弃姬的手,想带她进洞窟,但弃姬一点也不抗拒。因为如果不这样,就无法消解弃姬那如泉涌般的青春活力。漫长的爱抚时光结束了。当弃姬站在洞窟前明亮的空地上时,她的身体满是痕迹,柔软而松弛。
“趁现在去洗个澡。”
“大家都在的时候,都不让我洗澡呢。”
“因为大家都想看,我不想让大家看到……”
“那么多男人的眼睛,怎么能藏得住呢,一走起来脚就露出来了,天热了胸也会露出来。”
袴野没有回应,又戴上护目镜,眼睛一直盯着旅人队伍。奇怪的是,对面的山峡中突然出现了一群像小黑点般的人,似乎在追赶旅人队伍,原来是对面山上同样以山林为生的贝马介的追兵。不管事情能否顺利解决,财物都得两家平分,如果情况不妙,肯定会起争执。袴野嘟囔着说自己失败了。
“弃,你看那边。”
“是贝马介啊。听说贝是武士呢。”
“其实大家原本都是武士,贝是冲着你来的。”
袴野立刻开始穿自己的衣服,弃姬帮了他一把。五十二岁的袴野穿上野装后,眼神和手脚都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勇猛。但弃姬却是认真地说:
“和女人亲热过之后还能出去做事啊。”
“嗯,但从你这里得到的力量,让我很少会退缩。”
他的眼睛有些疲惫,但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嘿,小心点。”袴野觉得这句话里并没有什么隐含的意思。山隘里已经空无一人,袴野可以比其他人先回去,把弃姬一个人留在山隘里,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这种安心感比任何事情都来得清爽。
弃姬在下山谷之前,拿出了袴野的内衣,突然又把野伏的内衣也一起抱在怀里,坐在阳光照耀的山谷岩石上,展开野伏的内衣,闻着它的气味,把脸贴上去感受着。从乳房到下腹部,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她像攀附藤蔓一样,再次把脸埋进内衣里。然后,她痛快地脱光衣服,跳进了山谷的溪流里。游完泳后,她把内衣分别洗了洗,挂在嫩树枝上晾晒。炎热的阳光比她洗净的头发干得还快。她把头发放下来,回到山隘,把野伏的内衣放回野伏的物品中,把袴野的内衣放进了山隘深处袴野专属的地方。
当弃姬再次站在山隘前,像往常一样拱手张望时,远处的山间平地上,袴野麿和贝马介正隔着刚从京城来的女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京城来的女人还戴着市女笠,穿着壶装。突然,贝马介走近她,温柔而并非粗暴地掀开了她的披帛。阳光下,这位不知从何处来的公主的脸庞,白得让人从未见过。弃姬脸红了,嘴唇颤抖着。原来是袴野和贝在争夺这个女人。弃姬知道山隘里还备着一匹马,便不顾一切地沿着密林中的小道疾驰而去。
看到弃姬骑马而来的身影,贝马介的十个手下和袴野的十个手下都被她抢占了先机,纷纷抬头望着英姿飒爽的她。弃姬首先看到袴野脸上没有一丝激动的神情,接着又看到贝马介握着缰绳的手掌心满是汗水,眉头间透露出焦急。京城来的女人看到弃姬出现,更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弃姬对袴野说:
“为什么不撤呢?”
“事情有点复杂了,你先退下。”
“不,你们是不是在商量争夺这个女人的事,贝先生,是这样吧。”
“我打算用这个女人换取所有财物都归袴野麿,但袴野说财物要平分,女人要送回京城。”
袴野说:
“你怀疑我一个人送这个女人回京城吗?如果我们一起把她送到京城郊外,你应该会放心吧。”
“那我会不会在半路上被你在草丛里杀掉,我可不会像哄小孩一样轻易相信你。”
“贝,你觉得我会是那种说谎的人吗?”
“杀人这种事要看当时的情况,虽然我说不想杀人,但该动手的时候也会杀人,也可能被杀。”
“那现在该怎么办?”
“交给我吧,喂,袴野,学学我,别碰弃姬一根手指头。”
“有我在弃身边,你说的什么胡话,这个女人我要送回京城。”
要是“这个女人去告状怎么办?”
“我不是那种把送到京城郊外的人不管不顾的人,公主,你能明白吧。”
“我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她那温柔如古筝般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这时,弃姬说:
“那我把她送到京城郊外,这样双方就都没意见了,贝先生,财物就平分,今天就到此为止,分开吧。”
贝马介过了一会儿,意外地爽快答应了。袴野知道贝马介轻易退让是因为弃姬开了口,所以他一脸不悦。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看着弃姬那充满魅力的模样,贝马介询问着各种事情,袴野感觉自己迟早要杀了这个男人。弃姬说很高兴贝马介能听她的话,贝马介说弃姬说话他不能不听。
“那么,公主殿下,我送您到京城郊外。”
她那眉清目秀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说不知该如何感谢。她纤细的手闪烁的光芒,还留在贝马介的心中。把这个女人送回去后,接下来的几年里,在这山里就再也见不到女人了,这让他感到遗憾。但如果强行占有这个女人,不仅会和同伴决裂,袴野也会拔刀相向。对于山隘里的人来说,得到一个女人就意味着和所有同伴为敌,这个被禁止的女人的身体,就像悬在生死边缘的一根线。
突然,袴野的手下野伏站了起来,说:
“弃小姐一个人送太让人担心了。京城来的公主这样下去也会被当地人欺负。”
他向袴野请求一起去。
袴野立刻摇了摇头。看得出,袴野也想巧妙地利用这个机会,做出大方答应的样子。
“弃一个人就够多事了,但双方各派两个手下跟着吧,不过野伏不行。”
野伏无奈地退了下去,弃姬表面上不动声色。袴野不可能答应,不过,万一袴野答应了,一想到这里,弃姬就感觉大腿一阵兴奋。最后,双方各派了两个手下跟着,由弃姬送京城来的女人,野伏胜则留了下来。
太阳还很高,两人骑马避开了暑热。弃姬已经很多年没和女人说过话了,她被京城来的女人壶装的绫罗绸缎和轻薄的衣物吸引住了。于是,弃姬问她,现在京城的流行服饰是什么样的,高贵的女人是不是都坐轿子,有没有滑稽戏表演,男人是不是都佩着刀、戴着帽子等等。她说自己从十三岁起就没进过京城,衣服都是别人给的,有长有短,说着还笑了起来。公主在马上,把披帛、锦带都解下来送给了弃姬。
“我是四条院藤原良通的女儿,过些日子您来拜访,我一定好好招待您,就叫我良通公主吧……”
“不,我不会去拜访您,也不会特意去打听您的消息。山里人,尤其是女人,明天会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您是那位老人家的随从吗?”
“我从十三岁起就被袴野养大,现在是他的妻子。袴野就像我的父亲,又像我的丈夫。”
“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弃,大家都叫我弃姬。”
弃姬发现,自己和京城来的女人用着平等的、女性化的语言交流,那种女性特有的矜持渐渐渗入心中。那种即将融入高雅氛围的感觉,让弃姬变得温柔起来。京城来的女人说弃姬脸上的英气很美,弃姬则夸赞京城来的女人纤细的脖颈,说女人都应该这样。
千叠草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