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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子坐在酒店的浴缸里哭。
她的哭声呜呜的，不清脆，也不柔弱，一点点沙哑，宣泄中带着一点悲伤。她不是哭她刚刚死去不过一星期的丈夫，但也不知道在哭什么。要是她这么爱她的丈夫，也不会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就来见外国的书粉了。此时的书粉，中国小伙儿巴塔，就在浴室外面的阳台上坐着。捧着她丈夫最后的手稿，连叹了三十八口气。
她取下耳朵上的粉色蝴蝶结耳坠，又用卸妆棉使劲抹掉了那不适合她的过于艳丽的口红。然后，稍稍用了点劲，把眉毛和眼线也擦掉了。浴室里很潮湿，水雾弥漫。浴缸旁边的玻璃上映出幸子模糊的影子。她伸手将一小块玻璃上的水汽擦掉后，被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这居然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实在太糟糕了！
光秃秃的眉骨非常突出，上面只有稀稀拉拉几根花白的眉毛。刚才的眼线没有被擦掉，让她耷拉的眼皮更加夸张了，眼线晕开来，底下的卧蚕变成了黑眼圈。天哪！她看起来像个五百岁的老妖精！还有她的鼻子，原本又高挺又小巧的鼻子，现在坑坑洼洼全是巨大的毛孔，真的很巨大，让她想不到什么美好的比喻来形容它。不不不，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的嘴唇。上嘴唇很长，上面有沟壑，稍稍一噘嘴，就让她想到纸折扇。还有下巴呢？她引以为傲的下巴呢？
下巴……哦，她的下巴消失了，和臃肿又松弛的脖子融为一体，亲密无间，你我不分。
“呜呜……”幸子又哭了两声，停了下来。她觉得她的哭声有点假，她似乎忘记了刚刚为什么要哭了。
“藤井夫人，您还好吗？”外面响起敲门声，还有巴塔关切的问候声。
不，她不好！那鲜嫩脆生、散放着男性魅力的年轻人就在她的浴室外，她居然没有了一点激情与私心。她老了，这多么可怕！
幸子捧着自己满是褶皱的脸，手背上黑紫色的血管在镜子里现了出来，脸也因为挤压变了形。她现在更像一个老妖婆了！
“我很好！”
幸子带着怒气回答。
她扯掉了头上白色的浴巾，修剪得很利落的银发不安分地上翘着，坚硬异常，看起来脾气一点都不好。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加了一句：“还没那么快死掉！”
她伸长了脖子听，外面没有了声音，年轻人是不是被她吓坏了？幸子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什么死不死的，这样的话只有坏脾气的老太婆才会说。巴塔是多么好的年轻人啊。即便只是她这样与他毫无瓜葛的老太太，也愿意花时间陪伴。从机场将她接到酒店，听她别扭的中国话说些莫名其妙的人生感悟，还怕幸子在浴室里摔倒，一直耐心地在外面的阳台等着，多么有分寸。他甚至还答应了她，要陪她过生日。没有比他更好的年轻人了。
巴塔是幸子那死去的第三任丈夫的书粉。准确来说，是幸子的书粉。
她丈夫生前是一名小说家，年轻时伏案写作熬坏了眼睛，最后十年的创作生涯，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幸子嫁过来第二年，他就瞎了。因此，丈夫最后十年的所有稿件都出自于她手。丈夫口述，幸子记录。所以幸子认为，巴塔应该是她的书粉，而不是她丈夫的。这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幸子不爱读丈夫的小说，因为她觉得丈夫写得没她好，特别是描写女人的文字。丈夫小说里塑造的女人，她觉得缺少真实感，尤其是在描写老妇女的时候。呆板、克制、喋喋不休、丑陋而刻薄。幸子每每看到这样的文字，就怒火中烧，倘若是在夏天，幸子觉得她的怒火可以把丈夫的头发都点着。
“你只写了肉体，没有写灵魂！”幸子如此点评他说，“这个女人失去了孩子，不可能收到补偿金就原谅她不负责任的丈夫，这不对！”
“女人只会因为嫉妒争吵不休，因为金钱心花怒放。”丈夫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这样写根本就不对！”幸子很愤怒。什么叫女人只会嫉妒？什么叫因为金钱心花怒放。女人这么肤浅吗？
“你和我到底谁才是作家？”
总是以这样的问句结束。
这样的争执毫无意义。并不是因为幸子还要靠他写书领养老钱，幸子有钱，她前面两任丈夫，一任是政客，一任是商人，留给了她很多钱。她并不稀罕第三任丈夫的钱。她不跟他争，因为没有意义。或许，她在丈夫心目中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也没关系，幸子不在乎。她完全不同意丈夫的观点，但是她不想反驳他，她觉得他只是个被女人欺骗的可怜虫。反正他也看不见，她总是在交稿前，换掉丈夫口述的她不喜欢的部分，添上她自己的想法。
幸子呼出一口气，瘫在浴缸里，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般，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有水蒸气凝结成小水滴掉在她的额头上，一滴、两滴……她没有动，现在她感觉自己就是没有灵魂的，如同他丈夫口述的小说里的老妇女一样，起码，她在现在这具丑陋的皮囊里，没有灵魂。
幸子从浴缸里爬起来，对着镜子里的皮囊看，她不想承认镜子里的老妖婆是她。她高高扬起头，消失的下巴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下巴下，脖颈淋巴结有些肿大，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嵌上了褐色斑点。她用指甲掐了掐那些斑点，居然随随便便将脖子上的皮就揪了起来。她又小小吃了一惊，两只手同时朝左右两边揪，然后，她在她陌生的脖子上得到了一只展翅飞翔的蜜袋鼯。
“哈哈！”幸子被她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了。
她赶紧捂住嘴巴，速度有点快，那讨厌的胳膊，松松垮垮地从浴巾的两侧溢出来。
“哦，展开手臂，我还能得到两只振翅飞翔的蝴蝶。”幸子展开手臂，为自己的天才比喻雀跃了一下。手臂底下吊着的两坨不懂事的肉肉，还挺好捏的。不过，这肉肉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竟然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记忆力的衰退代表的是灵魂正在消亡。幸子如此想着，突然又陷入到了一阵难过当中，她的眼眶发酸，耷拉着的眼皮很重，她忍不住又抽泣了一下。
掀开浴巾，幸子看到了她肥硕松垮的大腿，不容忽视的还有她的大肚子，像个老窝瓜从她松垮的大腿上长出来，拍一拍，扯一扯，不情愿地晃动着，正在朝她表示抗议。
“真是太难看了！”幸子重新裹上浴巾，裹得紧紧的，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感觉舒服安全一点。然后她举起手来，撑住了自己眼角立体的鱼尾纹，惊呼了一声，“我住在了这具难看的身体里。”
没有灵魂不可怕，住在这具又老又丑的皮囊里才可怕！她一点也不想要！
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幸子发现巴塔居然还在，他坐在阳台的吊椅上，膝盖上端端正正放着整理好的手稿。
“夫人，您先生一定能名垂青史。写得太好了，我喜欢他这句‘在来时路上点燃一盏灯，孤独的灵魂就有了安放的位置。’还有这句：‘在荒原酣睡，我梦见了明天。’我觉得写得尤其妙。我也喜欢写，也想当作家，想要成为他。”巴塔不经意地抹掉了眼角的一滴泪。他引用的两句说的是日语。巴塔的日语发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沙哑，每个词的尾音都很重，却有一种不同于日语的厚重魅力。
“是的，可惜了，他要是还在，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高兴的。”幸子看着巴塔的脸，违心地说了一句。其实，这两句话都是幸子加的，她那个死去的丈夫，根本写不出这么美的句子。“还有，你不必成为他。”这句话是真心的。
“能被世界各地喜爱他小说的人读到，我想，藤井先生并不遗憾。谢谢您，夫人，能第一个看到先生最后一部手稿，是巴塔的荣幸。能陪夫人完成心愿，也是巴塔的荣幸。”
巴塔看起来二十来岁，浓密的墨色眉毛连接在一起，鼻子很高挺，鼻头有肉。嘴唇稍厚，唇珠饱满，皮肤黝黑，看着很憨厚。但，端正又英俊，又……可爱。他可真善良，可千万不能变成了她丈夫的模样。幸子如是想着。
“我也感谢你。我们出去吧，如果可以，我想吃过晚饭就出发去看日出。”幸子说。
她有些烦躁了，她不想说她的丈夫。说到他让她觉得不舒服。她觉得自己可能并不爱他。或许，她从来就没爱过。
以前她和第一任丈夫结婚，是因为他长得帅，像电影明星，单纯只是喜欢他的皮囊，并没有喜欢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枯燥乏味，只会说“女人只需要依附男人就行”这样的话。她不喜欢。她想要做一些事，所以她和第一任丈夫离了婚，嫁给了第二任丈夫。第二任丈夫是商人，思想很开明，她确实开了店，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但是第二任丈夫有了小三、小四、小五……甚至小八。她在一个雨夜失去了一个孩子，他第二天才回来。为了补偿她，他给了她一笔巨款，还说什么：“你不就是为了钱才跟我在一起的吗？”她觉得耻辱，至今她都没花一分钱。十年后，她嫁给了第三任丈夫。第三任丈夫是小说家，很有诗意，他们度过了一个个美好的夜晚，有晚风、有星河，有春雨冬雪，有夏花秋实。可是，他写的女人只有肉体没有灵魂。
她果然没有爱过，她不可能爱上一个写女人没有灵魂的作家、一个花心的商人，和一个大男子主义的政客。真悲哀啊。想到这里，她更加烦躁了。
“是了，夫人说过，要在七十岁生日当天，看一场日出的，巴塔没有忘记。”巴塔说。
“快走吧！”
幸子挑了个最夸张的发箍戴在头上。她看见巴塔的黑眼睛在发箍上停留了一秒，又很快移开，眼睛有一瞬的震惊，但这位有礼貌的年轻人没有表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箱，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她很满意。
幸子六十九岁，即将过七十岁生日。她很开心。就在刚刚，她才知道该怎么度过剩下的时间——首先，按照自己喜欢的来，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就像现在。
她端坐在蓝色的胶椅上等巴塔，夸张的黑色墨镜几乎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皱褶。她粉色的小行李箱就放在她的脚边，上面红发的草间弥生头上也戴着一个粉色的波点蝴蝶结，和她头上的一模一样。旁边有女孩发出笑声，幸子锐利的眼睛从墨镜里漏出来，抬起眼睛朝女孩看，女孩立马收住了笑容，尴尬地挠了挠头。幸子知道女孩在笑她，但她不在意。
姜黄色的大衣裹着她，头上粉色的波点蝴蝶结点缀着她，银发打理得整齐利落，赤红的口红衬得她皮肤胜雪。哦，如果脸上没有褶子的话。金边老花眼镜，镜架是豹纹的，她不说根本没人知道那是老花眼镜。虽然就挂在她胸前，但她没有戴。她双眼含笑，锐利的黑眼睛透过镜片从耷拉的眼睑里露出来，眼角立体的鱼尾纹很深，像被月光吻过，优雅而温柔。
“藤井夫人！”
巴塔跑过来，有些气喘，带着一点腼腆，用生涩的日语说了一句：“让您久等了。”
幸子站起身来，巴塔想要帮幸子拿行李箱。幸子没有拒绝，巴塔一下子就将行李箱扛在了肩膀上，他高举的手臂从袖子里露出来，一个紫红色的巴掌大的烧伤印记吓了幸子一跳。
那块疤痕那么显眼，凹凸不平，让人触目惊心。
巴塔看见幸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脸倘然。幸子觉得有点唐突，连忙做了个拉东西的手势说：“你可以拉。”
巴塔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没多远，到饭店就几步路。”
幸子没再说话，反正行李箱也不重，里面只装了她一件披风、一大包用她的耻辱兑换好了的现金和一沓稿件。
他个子高，脚步也大，幸子跟不上他。好在他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等她。每次转头时，幸子就觉得很滑稽，他歪着头，修长的腿，肩膀上扛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活像一只呆愣的火烈鸟。
饭店老旧却可爱，整体的装修风格是白色的。幸子很喜欢饭店门口的海报，上面印着一片荒原，远山之上有青色。
幸子被巴塔领到靠窗的位置，还悉心为她在膝盖上铺了一张手绢。
“抱歉，没有更好的饭店了，这边太荒凉了，没什么游客，所以……”巴塔黑黝黝的眼睛透着歉意。
“没关系，我很喜欢，你不用感到抱歉。”幸子说着，扭头看窗外的景色。窗外，荒芜中稀稀拉拉有几栋白房子，都有绿色的窗户，红色的屋顶。
“是不是想到了您丈夫书里写的‘我爱上了那片荒芜，那一点红，一点白，一点生命的绿。’？”巴塔说，“我很好奇，先生没来过这里，怎么知道这里的景象的？”
“说不定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比如我。”幸子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点调皮。
这确实是听别人说的景象，只不过不是她丈夫听说的，是她听说的，在五十年前。
巴塔微微挑了挑眉，他那两条连在一起的眉毛像是一条波浪，“那作家真的很了不起。”
“是的，需要很多想象力。”幸子托着腮，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巴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他的黑眼睛，在闪光。
幸子注意到他吃饭时将手臂露了出来，那伤疤就明晃晃地出现在幸子眼前。实在忍不住，幸子还是开口了，“你的手……”
“你说这个？”巴塔晃了晃手臂，将袖子拉得更高了些，“这是我成长的印记，是我的一部分。你害怕它吗？要是害怕……”
巴塔想要将袖子放下来，被幸子拉住了手臂。
“它的形状有点像一种鸟，”幸子说，“很美。”
“海东青，我知道你说的是它。我也觉得很美。”巴塔笑着，眼睛都在闪光，“不过，我不会因为它美就骄傲的，毕竟，我想要写出好东西来，不靠它。”
幸子有些惊讶。她瞬间觉得有些羞愧。这种羞愧不让她感到难为情，反而让她有些释然。
她将脸上夸张的眼镜摘了下来，扔进了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
接下来，他们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餐。幸子很感谢巴塔吃饭没有吧唧嘴，也会很小心地将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吃掉。幸子很满意。
“从这里出发，到最适合看日出的山顶，还有一百多公里，我们需要经过河西农场、乌图美仁乡，到那里差不多深夜了。”巴塔给幸子系上安全带，又递给她一块毛毯，“盖上这个，夜里凉。”
“‘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并不茫茫。’”幸子说得极其缓慢。
巴塔歪着头，“是《野草》里的句子吧？”
幸子没有回答，又说：“‘忽然，像被一阵风吹来似的，远处的小丘上出现了一群马，马上的男女老少穿着各色的衣裳，群马疾驰，襟飘带舞，像一条彩虹向我们飞过来。’老茫崖有马吗？”她问。
巴塔回答：“您的中文说得真好。可惜这里没有马，想要看到老舍先生写的景象，您得去草原，去内蒙古。”
“真想去一次。”幸子闭上了眼睛。她有些累了。
“一定会有机会的。”巴塔说。
“嗯，说不定就在明天。”幸子说。
巴塔被逗笑了，“明天可去不了。”
“要有想象力，作家。”幸子说。
幸子睁开眼睛，看到巴塔微红的侧脸，他长长的睫毛，还有上扬的嘴角。
“‘不用慌张，哪怕旅途漫长，目的地总会到达。’”巴塔用日语说，一抹红从他黝黑的脸上溢出来。
幸子没反应过来，显然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没想起来这句话是谁说的，她愣住了。
“抱歉，这是您先生书里的名言，我、我又……”巴塔误会了，以为幸子又想起了她丈夫，又开始难过了，连忙解释了一句。
“没事。”幸子回答。
她知道巴塔在为什么道歉，但是她不能告诉她，她对于丈夫的死，其实不在意。这样可能会让他觉得自己冷血无情。但她对他说的话很感兴趣，虽然她想不起来这句话到底是她丈夫说的，还是她自己加的。
旅途漫长吗？是啊，旅途的确漫长，而她幸子已经找到了目的地，而且，决定要向着目的地前行了。幸子偷偷在心里说。
“外公离开之后，我外婆也出去旅行了，跟您一样，也是七十岁。”巴塔说，“接到妈妈电话那时，我正在参加一个婚礼。”
幸子又睁开眼睛，将身上的毛毯整理了一下，微微侧着身子，这表示她很感兴趣。
“外公走时没有病痛。妈妈猜他是早上起来做操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到了头，脑血管破裂，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走的。他穿戴整齐，躺在床边，一只脚搭在床尾，脚上的白袜子是我前几天给他新买的。腰上挂着烟斗，里面装了最喜欢的烟丝。我妈妈检查他的时候，还说：‘看呀，阿爸还在笑呢。’外婆是在外公下葬后走的，她给我们留了纸条，说不要找她，她也要像外公一样，不给我们添麻烦。”
“你外婆没事吧？”幸子问。
“没事，外婆好着呢，妈妈说，外婆终于解放了。他们一辈子都没怎么说过话，连吵架都很少，我也没见他们牵过手，我小时候问过妈妈，这正常吗？妈妈说不正常，外婆并不爱外公。她困在这里，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巴塔说。
幸子沉默了两秒，她心里有些堵，像是吞了一个煮得很老的鸡蛋。
“人生很短，不应该为别人而活。你外婆的人生，开始了。”幸子说。
“是的，外婆生了一屋子的孩子，可我每次见到她，她都一个人坐在红色的旧沙发上，得了白内障的病眼昏黄，盯着面前的空气，输过液的手背紫青色，墨色的血管如同在荒漠里游走的黄鳝。周围很热闹，亲人们都在热情地招呼着，只有外婆那么安静。她好像没有灵魂，没有被看见，就那样被吞没在时光的河流中，无声无息。不过，我上次跟外婆打电话，她的声音很洪亮。”
“她可真勇敢。”幸子由衷地感叹。
她一辈子都没有生孩子，在第一次婚姻，她没有孩子，第二次婚姻中，她失去了未出生的孩子，身体也像一个没有零件修补的机器那样坏掉了。她能留在第三任丈夫身边十年，也是因为丈夫说她可以不用成为母亲，也不需要只做她的妻子，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她被感动了，所以才留了下来。可对她说这样的话的丈夫，却写不出有灵魂的女人，她怀疑他那句话，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差点当了妈妈，差点绑在了第二任丈夫和那六个女人身边。她知道，生了孩子就有了羁绊，就很难摆脱为别人而活的命运。没有爱，没有自己，没有灵魂。
“真想见见她。”幸子又说。
“以后会见到的。”巴塔说。
“那就明天。”幸子说。
巴塔又被逗笑了。
后来，幸子睡着了。在她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山顶上。
山顶上有微光，到处都是墨绿色。微微潮湿的空气中，有青草与泥土的香。
幸子将身上的毛毯给巴塔披上，又从她粉色的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披风系上。她手臂上松松垮垮的肉肉藏在了她的大衣里，披风分开了她的下巴和脖子，她的眼角纹堆起来，黑色的眼珠从耷拉的眼皮中露出来，望向远处的山。
她走得缓慢，面前的哈气结成白雾，怀抱着她。底下有草缠住她的脚，像是在挽留她。
“到这边来。”巴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幸子扭头看见一堆小小的篝火，在黑夜里欢快地跳跃着。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先烤烤火，暖暖身子。”巴塔准备了两把小折凳，摆在火堆旁。
橘色的火光照在幸子的脸上，她银色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望着远处缄默的山，她觉得内心无比平静。她觉得，山好像在拥抱她。
“我能摸摸它吗？”幸子突然出声。
巴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捞起袖子，给幸子看。
幸子看见他手臂上那只海东青在摇曳的火光中，像是要展翅飞翔。她突然觉得，皮囊丑陋也无所谓了。
她环顾四周，四周都在注视着她。
山爱着她，夜也爱着她，她身边的巴塔或许不爱她，但她可以自己爱自己。
在被墨线勾勒的中国水墨画中，空气通过她不好看的鼻孔，流进她老老的气管，再吸到她七十岁的肺里。满足的，安详的，幸福的。
她在呼吸。她还活着。她不会死，起码近二十年，都不会死。
“明天我就离开，去你说的草原。哦，再去见见你勇敢的外婆。不要想念我，也不要忘记我。巴塔，你有一颗如星星般闪耀的心，你一定能实现你的作家梦。”
幸子打算将行李箱留给巴塔，那些现金给巴塔的善意，那些稿件支持巴塔的梦想。那是她所有的想象力，以后，就让巴塔替她飞翔。
她的心无比沉静，呼吸从未有过地流畅。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远处的小山，线条变得那么柔美，就像只用绿色渲染。
看不看得到日出已经不重要了。在荒原酣睡，她梦见了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