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证人
周一早晨,萧好好坐在律师事务所的等候区,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白色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前台小姐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微笑着问她“需要咖啡还是茶”,好像她只是一个来咨询离婚事宜的普通客户。
但她不是。她来见的律师叫方远,是沈渡找来的。方远是业内少有的、敢接“超自然相关案件”的律师——不是因为他相信锦鲤,而是因为他相信人。他曾替被邪教组织迫害的受害者打过官司,也帮被非法人体实验牵连的人维过权。按照沈渡的说法,“他见过足够多的黑暗,不会因为你的故事太离奇就转身走开。”
萧好好身旁坐着魏长庚。老人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要来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的原始笔记本和一份手写的证词。
林小小和陈志远坐在后排。林小小的手背上贴着创可贴,遮住了那两片鱼鳞——她说“不想让律师觉得我们是cosplay社团的”。沈渡站在窗边,目光警觉地看着楼下的街道。江寻没有来,他在暗处待命。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方远出来了。
他比萧好好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第一颗扣子松着,让他看起来既有专业感又不会太有压迫感。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萧好好身上。
“萧好好?”他问。
“是。”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的桌子很大,足够坐下十个人。方远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录音笔。他打开录音笔,说明了一下时间和在场人员,然后看向萧好好。
“沈渡已经大致跟我说了情况。但我希望听你亲口讲一遍。从头开始。”
萧好好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讲。从生日那天锦鲤从手机里飞出来,到过马路的绿灯、刮刮乐的中奖、能量网络的建立。她讲了苏晚亭,讲了江寻和沈渡,讲了康明远的玄珠项目,讲了魏长庚的十年隐忍。
她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方远没有打断她一次,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远放下笔,看向魏长庚。
“魏老先生,您的证词里提到,您的女儿魏小禾在去世之前,曾跟您说过一些关于玄珠项目的事情。能否详细描述一下?”
魏长庚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腰板挺得很直。
“小禾跟我说过,”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楚,“她说那个项目里有十一只锦鲤,她是第三只。她见过前面的两只,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都被关在地下室里。她说那个地方很冷,冷得睡不着觉,每天有人来抽血,问她‘感觉怎么样’。”
方远的笔尖在本子上快速滑动。
“她有没有提到,她被植入锦鲤之前,是怎么被选中的?”
“是康明远亲自选的人。”魏长庚说,“康明远曾经是猎运人组织的成员,他手上有大量关于锦鲤的资料,知道哪些人容易吸引锦鲤。他找的都是年轻人、性格善良、对超自然事物有开放心态的人。小禾就是这样被他选中的。他伪装成慈善机构的志愿者,接近小禾,获取她的信任,然后——让她成了S-003。”
魏长庚的声音没有颤抖,但萧好好注意到他握着牛皮纸袋的手在微微用力。
方远问完了所有问题,把录音笔关掉,合上笔记本,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的证据很充分。魏老先生的证词、原始笔记本、从康明远服务器复制的数据文件——这些放在一起,足够构成一个令人信服的案件。但这不会是一场普通的官司。”
“为什么?”萧好好问。
“因为康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有顶级律师团队,有强大的媒体关系网,还有——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一个专门用来消除威胁的公关机器。一旦我们起诉他,他会启动鸿蒙文化,把所有负面报道压下去,把你们塑造成‘妄想症患者’和‘骗子’。在公众舆论层面,我们可能在一开始就会输。”
萧好好攥紧了拳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
方远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两条路。第一条,走法律程序,正式起诉。这会很慢,很贵,风险很高,但一旦赢了,就是彻底的胜利。第二条,走舆论路线。先让媒体曝光,让公众知道康明远做了什么,然后再跟进法律行动。舆论压下来了,他就没法用公关机器来保护自己了。”
“舆论路线,”萧好好说,“我们选第二条。”
方远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是否真的考虑清楚了。
“舆论路线的风险在于——你们会暴露在公众面前。康明远可能会想办法报复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萧好好回头看了一眼林小小和陈志远。林小小朝她点了点头,陈志远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我准备好了”。
“我们知道风险,”萧好好说,“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做。”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我认识一个记者,她叫周茉,在深度报道领域很有名。她一直在追踪一些……不方便公开谈论的话题。你们的故事,她会感兴趣的。”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萧好好:“这是她的联系方式。今晚之前给她打电话,她会安排采访。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们——”
他看向魏长庚。
“魏老先生,一旦你出现在报道中,你的生活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记者会找上门,网友会人肉你,康明远的人可能会威胁你。你准备好承受这些了吗?”
魏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死的时候,我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现在我能做点什么了。那就让我做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方远站起来,向魏长庚伸出手:“魏老先生,您是个勇敢的人。”
魏长庚握住了他的手。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萧好好站在门口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十一月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无数次的旧布,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这个世界发生着事。很多事情。
她拿出方远给的名片,拨了上面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好,是周茉吗?”
“我是。你是?”
“我叫萧好好。方远律师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我有一些事想跟您谈谈。关于——锦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里?”周茉的声音变得专注起来。
萧好好报了一个地址。
“两小时后见。”周茉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得像是一个习惯了追着真相跑的人。
萧好好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林小小挽住她的胳膊:“紧张吗?”
“紧张。”萧好好说,“但也很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这件事终于能被所有人知道。”她回头看了一眼魏长庚。老人正站在路边等车,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期待那些死去的人,能被好好地记住。”
林小小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手臂上的锦鲤印记微微发着热,像是在说:我也在。
两小时后,萧好好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周茉。
周茉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短发,没有化妆,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是一块旧表。她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能在你说话的时候同时拆解你的逻辑漏洞和情绪漏洞。
“方远说你们有故事,”周茉开门见山,“我听过很多故事。大部分都是假的。我希望能听到一个真的。”
萧好好把锦鲤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是她说的第四遍——沈渡、方远、魏长庚、周茉。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流畅,但也更沉重。像是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她学会了怎么扛。
周茉从头到尾都在录音,没有说话。等她听完,她放下录音笔,盯着萧好好看了很久。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说,“这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新闻。”
“我说的是真的。”
周茉点了点头。
“我需要三个东西:魏老先生的完整采访、你们从服务器上拿到的原始数据、以及你手臂上那个锦鲤印记的影像记录。你能给我这些吗?”
“能。”
“那好。”周茉关掉录音笔,收进包里,“我会做一期深度报道。五到七天之后上线。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你那个叫江寻的朋友。我要知道猎运人组织内部的故事,这是整个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萧好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萧好好把周茉的联系方式给了江寻。江寻没有立刻回复,但也没有拒绝。
萧好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臂上的锦鲤印记在黑暗中亮着金色的光,像一个小太阳。
她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话——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永远缺席。
她不知道这次正义会不会站在她这边。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连载中,下一篇预告:风暴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