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破旧的木窗外,月色正明。丁卯桥下流水声潺潺的,像梦境的回响。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又快又慌。枕边有墨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果然沾着墨,可那十四个字,他只记得前两句了。
“晓入瑶台露气清,庭中惟见许飞琼。”
他念出声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后面的句子像抓不住的游鱼,在水底一闪就不见了。他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两句,总觉得缺了什么,又说不上来。
后半夜他几乎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勉强合了眼。恍惚间又回到那座山上,还是那个女子,站在他面前,眉目间多了一层薄薄的愠色。
“先生,”她说,声音不高,却让他心里一凛,“何故将我的名字题在人间?”
他张口结舌,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连她在说什么都不太明白。她看着他,目光里的愠色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责备还是怜惜的神情。她从袖中抽出一支笔,递过来:“改了吧。”
他接过笔,那支笔轻得像没有重量,落在纸上却又有千钧的分量。他想了想,把后一句涂掉,重新写——“天风吹下步虚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那女子终于微微笑了。晨曦从她身后漫过来,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霜花遇见朝阳,化得无声无息。
“善矣。”她留下最后两个字,便消散在光里。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案头的诗稿上,昨夜写的两行墨迹犹新。他挣扎着坐起来,披衣下床,走到案前——
纸上只写了十四个字,不是昨夜那十四个。
“晓入瑶台露气清,天风吹下步虚声。”
他盯着这十四个字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些字像是活的,一笔一画都在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曹子建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读的时候觉得不过是文人的夸饰,辞藻堆砌罢了。此刻他站在丁卯桥边这间破旧的屋子里,手里捏着一张诗笺,忽然全都懂了。
子建没有说谎。他缓缓放下笔,走回床边坐下。胸口那个地方隐隐地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清羸之疾缠了他大半辈子,伏枕、罢官、退居,这些词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他的履历里。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很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舍不得那座山,那杯酒,那个执笺而来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