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屏幕上,光标一现一隐,像走表的计时器。林晓枫看着它,又好像没看——她保持这个姿态约莫半小时,入定了似的。阳光斜射进来,把窗外杨树的影子,连同她的,一并摇摇晃晃映到墙上。她把视线移上去,想起赵雅玲多年前的一句玩笑话。彼时的情形,一概忘了,但这句话潜在心底,时不时冒出来刺她一下。
大学毕业后,赵雅玲去了美国西海岸。说是继续深造,其实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不走也得走。她也确实拿到了学位,硕士的,博士的,博士后的。照片都相似——西海岸明媚的蓝天下,雅玲笑着把学位帽抛向半空。学位证书贴在朋友圈图二,晓枫点开,在一屏鎏金的花体英文里,逐字逐句寻找汉语拼音写就的名字。他们会怎么称呼她呢,“ya”,“ling”,还是“zhao”?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的轰鸣,它停一下,又响起,再停一下,等响声变得尖锐,就会听到咕噜咕噜的水声。晓枫推开椅子,走过去,捧起做好的黑咖啡,倚在操作台上,一口一口抿。电视里正播报一条新闻,仿佛是哪里发生了海啸。穿雨衣的女记者,一手打着伞——被风吹得几乎散了架,一手举着话筒,在晃动得厉害的镜头里,嘶吼伤亡人数。她的身后海浪咆哮,穿着制服的军警维持着秩序。晓枫举起遥控器,换了台。她曾经在一篇报道读过,因为疾病、天灾、人祸等原因,全世界每天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她在“人祸”二字上停留片刻,一口喝完冷掉的咖啡。
雅玲的朋友圈不久前更新过。是她五岁儿子的生日照片。晓枫一张一张翻看,翻到那孩子的独照停住了。他非常可爱,圆眼睛,圆脸蛋,黄头发卷卷的。晓枫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大到屏幕上只有灰蓝色眼珠。那里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晓枫把手机凑近,依旧无法确定是不是赵雅玲。
这些年,雅玲没回过国,但陆陆续续给晓枫的公司投过不少钱,准确地说,公司是郑伟的,晓枫不过挂个名。晓枫大学时学的制药专业,毕业后进了省药监局。郑伟和她分到同一科室,都是初来乍到,都是年轻人,能聊上几句。晓枫当时的处境,有个人说说话,实在算个安慰。但又忐忑,怕郑伟看出什么。交往一段时间,并未发觉异样,便不咸不淡交往下去,顺理成章结了婚。结婚第二年,郑伟说想辞职创业。晓枫以为他不过嘴里没味,发发牢骚,便问,钱从哪里来?郑伟说,你的好朋友,赵雅玲,那里。
想到这里,晓枫冷冷一笑。郑伟的公司越做越大,市值早过千万。他有没有还钱给赵雅玲?晓枫没问,过去、现在和未来,一概不问。她庆幸着没有动过要小孩的念头。那小小孩长在世上,受苦受难,都是替她还债。晓枫不由想起照片里那个灰蓝眼珠的混血小孩——麦克,还是胡克?意外地感到一丝心疼。
以为再不用见面的赵雅玲,打电话告诉她近期回国一趟。晓枫诧异,想问发生什么事了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挂断电话前,雅玲忽然问她有没有时间,一同去西北走一走。晓枫犹疑着,嘴里嗯嗯啊啊,雅玲就当她答应了。
晓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网上查询西北的气候和景点。手指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她把它们压在大腿两侧。这是她对付紧张的方法。很多年前,被两位警察盘问时,她就这么干过,效果很好。
出发那天,晓枫赶到候机厅,广播正循环播报她的名字,离关闭舱门只剩几分钟。登机口站着一个女人,像雅玲又不确定。晓枫默算她们多少年没见,一路小跑。她解释着,中途发现忘带身份证,只好折返......顺势打量,雅玲比照片里消瘦,神色中的落寞转瞬即逝。但她立刻堆上笑,给晓枫一个大大的西式拥抱。晓枫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轻轻挣脱。空姐催促登机,她们快走着钻进机舱。
坐定后,晓枫才知雅玲早已定好行程。她看完路线,嘀咕一句,好像不近。
“我租了车,就在机场旁边。”
晓枫想说的并非这个。不过她没纠缠,嘴角扯一扯,算是回应,然后在飞机的轰鸣声中朦朦胧胧地睡去。
被一阵颠簸惊醒,晓枫揭开眼罩,发现飞机正在下降。窗外是西北独有的、那种褪了色似的灰黄天空。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许久,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以为它在原地兜圈子。她偷眼打量雅玲,后者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回想这几天两人聊天的细节:订机票、买装备、防晒霜、化妆品、登山鞋、酒店民宿——密集而热烈,却有意无意避开了关键的因由。
租车点果然在机场附近。晓枫顺着雅玲的手指看去,“路虎租车”四个黄色大字,非常扎眼。她耸耸肩,调整背包的肩带,好奇她租了辆什么车。
店主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含糊口音。听完描述,放下吃到一半的面条,展开手掌抹净嘴角,领着她们走到一辆黑色吉普前。晓枫当即失神,她以为不过是大众、丰田之类的普通轿车,不由脱口而出,“有必要吗?”话刚出口,她就懊恼了。雅玲原本与店主聊天,听到这话,睃她一眼。她并不询问晓枫意见,直接交了押金,转脸过来时,竟面露些许得意。晓枫把话通通咽回肚里。车窗外的天,蓝得毫无章法,目及之处,散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暗黄色的小土堆,仿佛一盘被人遗忘的棋局。她盯着那些风里起伏的土堆,忽然想到,这是古老的战场。一句不知在哪本书里读过的话,微微闪烁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道路笔直、平顺,并没有想象中的坑洼和扬沙。晓枫笑说,她也能开。雅玲并没有出让方向盘的意愿,只是叫晓枫打开她的手机蓝牙,连接车载系统,“放点歌吧。”晓枫接过手机,屏幕上正播放新闻,她手指一划,切到音乐播放界面。
越野车剧烈地晃动一下。
晓枫忙抓住车门把手,问怎么了,一边捡起掉落在脚边的手机。
“有坑。”雅玲飞快瞥一眼,抱歉地笑笑。
音箱里流淌出熟悉的旋律,是泰勒・斯威夫特的一首老歌。晓枫跟着哼,唱到高潮处,雅玲也加入进来。两人轻轻摇摆,淡金色阳光在车外一闪一烁,像一只不甘寂寞的手,轻快地敲打节拍。
她们曾经疯狂地迷恋泰勒・斯威夫特。唱她的歌,模仿她的穿搭、指甲颜色、妆容,学她的舞步。雅玲甚至染了同样的金发。她们总在宿舍放歌,音量开到最大,整层楼怨声载道。有一次,住在隔壁的祝桦和晓枫吵起来,骂她是赵雅玲的跟班。晓枫反笑问,“跟班怎么了?你想当还当不上呢。”她按下车窗,风从越来越宽的缝隙灌进来。她把下颌抵在边缘,整张脸暴露出去。干燥、细小的沙砾,打磨着皮肤,皴裂般的刺痛。她厌烦这首歌,也厌烦曾经的自己。对她这样的孩子,那样的岁月,像一种背叛。
她抬起车窗,靠回座位,顺势看一眼雅玲。她真是瘦了,脸颊刀刻似的,脸色也不好。这时,雅玲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晓枫不及收回,只好迎上。也许是阳光的缘故,雅玲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晓枫缓缓移开眼睛,掩饰着拨弄汽车的控制面板,问,“要不要换首歌?”雅玲似有若无“嗯”了一声。一辆白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从旁边超过去,她按喇叭,急打方向盘,才避开了去,嘴里呛呛地骂“傻逼”。她总爱骂人,却从未骂过她。这种青眼相待,从何而来,晓枫从不敢问。其实她想问,你到底给了郑伟多少钱?她同样不敢,她怕雅玲的回答是她想象的答案。
雅玲忽然聊起郑伟。晓枫下意识想说他们早已分居,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转而故作玩笑地说,你们赚了大钱。雅玲若有所思地望一望她,欲言又止。
到达酒店,已是傍晚。
厅堂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人工合成香氛。办理入住时,晓枫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细看并不是画,是放大后的照片。一丛远山,着了火似的,金光猎猎地燃烧,把山后的蓝天都烧绿了。前台的女孩见她看得出神,笑着解释,那是他们民族的圣山。铺开地图,给她们搜寻圣山的位置。晓枫发现自己眼睛跟着,思绪却停留在那奇异的绿,仿若被太阳晒久后,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灼烧后的残影。
雅玲问她想不想去圣山转转?晓枫点头,心想得查一查这座山的传说。走进电梯,却全然忘了。电梯里已有一对母子,女人个头不高,黑瘦、眼神暗淡;孩子九、十岁模样,高大得几乎与她齐肩。他不知闹什么,一会儿撞她,一会儿踢。女人低声哄着,“好了,好了。”说完,虚弱地笑笑。
晚餐时,那母子又出现了。母亲问,“能拼个桌吗?”晓枫下意识想拒绝,但看到女人眼里闪露倦意,又把话咽回去。雅玲没说什么,拉开了身旁的椅子。
那孩子一坐下便从母亲手上抢过手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小蛋仔。过一会儿,他咕噜咕噜抬起圆眼睛,看一会儿雅玲,又看一会儿晓枫,问,“你们是谁?”
女人也顺势问,“是姐妹吧?”
晓枫和雅玲摆手,说是同学。
女人一脸不信,撇撇嘴看向儿子。那孩子没搭理,又专注地开始玩蛋仔游戏。女人讪讪地,抿了一口茶。
雅玲招手唤服务员,许久不见回应,便拿起菜单往吧台走去。晓枫见她与人反复沟通确认,好像是什么紧要的事情。那不确定的感觉又回来了。身旁的女人害怕冷场似的,絮絮叨叨,晓枫只得应付着。女人听说她们曾在南京读大学,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江苏人。”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如何离家,如何做买卖,如何搬迁,直到孩子上学,才安定下来。言语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愁苦,晓枫慢慢动了容。女人靠近一些,压低声音,“你知道南京一所大学,出过事——”
突如其来一阵骚动,有人碰倒了椅子,碗碟叮咣作响,紧接着一声惊叫。晓枫顺势看过去,一条被片得只剩骨架的鱼,在地上翻动扭摆。人们纷纷围上去,有的掩嘴,有的举起手机,有的兴奋得直跳。那畸零的怪物,挣扎得越来越无力,已然濒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厨师模样的人,拎着铁锅,面无表情走过来,咣当一声,倒扣下去,利落铲起,倒进垃圾桶里去。晓枫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半夜,她被屋外的声音惊醒。
一个高亢另一个低沉,持续地对峙着。也许是晚间那个健壮的孩子,只是也许,无法确定,却在疲倦和恍惚中更迫切地希望是——胖肿的脸,合不拢的嘴,像猪。她为这个比拟内疚。但她忍不住,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消慢慢浮上心头的不安。
她和她怎么会像?雅玲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女孩,而她,呵,不过是个模糊的背景。讨生活的惯常技巧罢了,不必当真。她回忆着,女人说话时,雅玲在干什么。她有没有听到?如果听到,她会怎么想?
房间很热。
入住时,穿藏服的前台女孩提醒过:酒店统一供暖,十点过后,温度会适宜。她说的不对,晓枫一脚蹬开被子。她记得她还说,柜子里备有风扇。可翻遍每一个柜门,也没找到哪怕与“风”沾边的东西。
也许可以开窗。
晓枫趿上拖鞋,抹黑走到窗前。厚重的窗帘堆积在地上,险些将她绊倒。她摸索这窗帘的接缝,怎么也找不到。忽然,一扯,布料哗啦散开。窗外的夜一下子灌进来,比想象中更稠密,更浓,更让人喘不过气。她听到细微的摩擦声,转头看去,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猛地一跳,抓起窗帘,裹住脸,倒回床边。她保持着跪倒的姿势,听着“怦怦”的心跳声,断断续续昏睡过去。
梦里又见到祝桦。
可能因为黑夜,她的眼珠显得尤其黑。晓枫说自己不是“跟班”,自己跟雅玲并不像。她一直说一直说,祝桦不信似的摇撼着,眼神更加犀利,她一直摇,整颗头颅慢慢扭转,用后脑勺正对她。
晓枫再次惊醒,这一回,低沉的声音消失了,高亢的愈加高亢。摸出手机,借着微光,看见上面显示“3:53”。窗帘紧闭着,仿佛从未被打开。
天亮后,她决定出去走走。因为冷,抖抖索索,走得很慢。不足百米的小街,用了二十分钟。拐弯处,却被一座山麓堵住去路。
细看也不是山,像山堆,又比山堆庞大,灰扑扑、疙疙瘩瘩,衰败的模样。晓枫突感羞涩,仿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她低下头,好像似曾相识。
是了,前一天在车上,见到的那盘残棋,就是这样。只不过,眼前的更红,也更大。远看以为的黑点,其实是风蚀后的空洞,密密麻麻蔓延着,蠕动起来,像一群攻城略地的黑色甲虫。晓枫头皮发麻,却没有移开视线,反把眼眶睁得老大。奇怪的是,洞里长出丛丛矮草,因为秋天的缘故,大多枯黄、倒伏。一阵风过,它们颤颤立起,勉力坚持。晓枫忽觉从内到外的冷,想起还未吃早餐,转身离开。一面走,一面拉紧外套,昨晚似乎打算查些资料,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
一辆车呼啸而过,她顿在原地,正欲骂不守规矩的司机,看清是救护车,只好作罢。
她第一次见到救护车,是在大学宿舍楼下。那一次,祝桦没能抢救回来。有人说她吃坏东西,也有人说,几天前,她和雅玲在洗漱间吵架,零星飘出“选题”、“剽窃”等字眼。谣言迅速蔓延,矛头直指雅玲。晓枫不是没怀疑。她偷偷问过,雅玲淡淡地说,“为一些鸡毛蒜皮,不值得。”是“不值得”做,还是“不值得”吵?晓枫没有追问。警察在楼里连续搜查数天,一无所获。她见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地抽烟。警官在他面前恭敬地记录着什么。风猛烈了些,她打个寒战,快步走进酒店。
早餐厅在酒店二楼,进去时,雅玲正专心敲碎一颗鸡蛋。晓枫盛好食物回到桌边,雅玲的盘子里已有好几颗剥好壳的白鸡蛋,她推了几只给她。晓枫忽然想起雅玲大学时也是这样,总要剥完递给她。恶心感突然袭来,她咽下一大口水,看了看四周。
“怎么不吃?”雅玲问。
晓枫又抿一口,“那对母子呢?”
雅玲摇头说,没见到。
晓枫告诉她那女人老家江苏,以前在南京住过一阵。她希望雅玲会接过话题,但她刷着手机,嗯啊应付。语调中有一种陌生的迟滞。晓枫又喝下一口水。雅玲说要买些东西,做上山准备。晓枫点头,她终于想起,昨晚原本想要查的是什么。不仅想起这一点,也想起那则被划掉的新闻。画面里有救护车,还有几位医护人员。当时雅玲脸色,跟现在同样微妙。
她见到那辆黑色吉普缓缓驶近酒店大门。雅玲从车里下来,绕到后备箱,弓着身子钻进去,取出什么。待认出那是一件登山服,晓枫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雅玲抬起头,正对上她的视线,犹豫片刻,招了招手。晓枫脸上发懵,仿佛偷摸着被人撞见,只得挥手回应。
警察问讯的前几天,她坐立不安,很想找雅玲谈谈,哪儿都没找见。有人说她回了家,有人说被隔离起来。她试着拨雅玲家的电话,雅玲说过,家里有警卫值岗,不会漏掉电话。可铃声响了许久,也无人接听。如果吵架就被怀疑,她也跟祝桦吵过。她对她不幸中毒感到抱歉。但在警察面前,她说了她看到的。
那之后,她再也无法与人共食。别人碰过的食物,她无法遏制地感到恶心、恐惧。这些事,她从未跟雅玲提起过。此刻,一桩一桩浮上心头,惶惶地拼在一起,关键的一块最终还是遗漏了。
得到消息时,晓枫正在做毕业答辩。整个会场骤然凝重,所有的目光都凌厉地射过来。那天晚上,她送去一朵蓝色雏菊。她在心里对祝桦说,她没有撒谎。
门外,黑色吉普缓缓倒退,雅玲坐在驾驶位上,侧着头,专注地打电话。雅玲出发去美国前,晓枫见到了雅玲的父亲,惊讶地发现,他就是当日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男人。他比那时更高大,更和蔼,举手投足透露出让人生畏的庄严。当温热的手伸向她时,她几乎眩晕。原来,这就是与生俱来的从容。原来,这世上真有让人感到无比确凿的东西。
雅玲回到餐厅,脸上带着久违的亲切。“等久了吧?”她抹了抹泛白的嘴唇,没等晓枫回答便接着说,“刚有个电话,一点小事。”
她们一前一后上了车,系安全带时,导航里温和的男声说了一句俏皮话,两人相视一笑。她以为去警局问讯,会坐警车。那时候,她还从未坐过小轿车,有些害羞的期待。可他们只是带她进了一间空教室,问了一些问题: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她把双手死死压在大腿两侧,才能止住可笑的颤抖。一束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变成立体光柱,滚动着尘埃。
年长那位警官例行完公事,打个哈欠,问,“某月某日,下午三点到四点,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年轻的另一位,此前一直埋头记录,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双眼在微尘间闪动一下。
晓枫记得,那天三点到四点,正是导师约谈的时段。雅玲忽然说肚子疼,说要去趟医院,让她帮忙请假。奇怪的是,晓枫在回宿舍的路上,却看见雅玲从图书馆门前一闪而过。她便说在图书馆看见了赵雅玲。警官听完,立刻朝年轻警察点头,示意记下来。接着,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哒哒哒”拨打电话。晓枫怔怔地看着这一连串动作,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哽在嗓子里。这时,年轻警察朝她挥手,她才意识到问讯已经结束。晓枫走出教室,在门口墙壁站住。盘算着,要不要再进去?如果那警官打完电话,她就回去,把雅玲请假、图书馆近路的事全都讲明白。晓枫等一会儿,又等一会儿。那大嗓门一直“吧吧吧”说个没完。干脆走吧,也许没什么必要。去图书馆查一趟,他们自然能找到那条近路。就算她没说,也不会漏掉什么。这是她当时的想法。
到了景区大门,车不让进。雅玲说,徒步吧,走到哪里算哪里。刚下车,就飘起雨。起初很轻,像雾,很快密了。路眼见着泥泞起来。“山里的雨都是即兴的,”雅玲笑着说,“三两分钟就停。”可它毫无减弱的趋势,打在头顶的松枝上,清脆得像雪粒。过了密林,忽然晴了。蓝天无边无际地笼罩下来,山一丛又一丛,倾斜又起伏着,像静止的波浪。几只绵羊安静地吃草,主人在一旁招揽游客。雅玲过去,笑盈盈回来,牵着一只羊。
晓枫蹲下来,给羊喂草。那羊偏过头,只吃自己中意的。她惴惴等了几日,没听到任何跟“图书馆”相关的消息,警察也没再找她问话。他们陆陆续续撤离,案子就这样了结了。雅玲和晓枫顺利毕了业。几年后,晓枫回母校办事,路过原来的宿舍楼,它完全变了样子,崭新得以为走错地方。
她们往深处走去。雅玲捏着一棵草,是刚才喂羊剩下的。她一会儿从头捋,一会儿又缠绕。草都碎了,她却重复地做着。“晓枫,”她忽然开口,“我看过一个说法,大脑把不想记得的事清理干净,一般需要五年。”
晓枫默算着——每年冬天,她都会算一算祝桦去世的年头。到今年,不多不少,正好十年。五年?是不是应该遗忘两回了?她没说话,出神地望着群山的峰头,一个、两个、三个......数也数不清。它与家乡的山太不相同了,家乡的山又小又美,密密丛丛望不到天;它却袒露着,寂寥着,温顺得像一只狗。
雅玲还在说着,晓枫越来越震惊。像经历一场肉搏,拳头终究会落下。“恐怖,完全是因为等待”,她终于想起这句话的出处。天色骤然阴沉,抬头一看,头顶飘来厚厚的乌云。远处,天空撕开一道破口,万丈光芒争先恐后迸射而出。迷雾散去,圣山的山尖冉冉而出,仿若一团燃烧的火焰,轰轰烈烈烧绿了上方的那片天。晓枫惊心动魄地看着。风从山谷涌上来,把雅玲的发丝吹得上下纷飞。她忽然明白,恐怖不在于等待,而在于它不会结束。她看着雅玲,问出了那个纠缠多年的问题——
“那天,你是不是去过图书馆?”
从西北回去没多久,雅玲在美国做了肿瘤切除手术。手术很顺利,一周便出院。两天后,突然发起高烧,救护车送去医院时,已经深度昏迷,抢救不及,雅玲离开了人世。
跟祝桦的去世,如出一辙。
晓枫在朋友圈看到消息。是雅玲的美国丈夫用英文写就的。满满一屏纠缠的字符,晓枫用翻译软件译出来,才读出是悼文。灰蓝色眼珠的小男孩又出现了,同样可爱,同样粉脸红唇,眼睛里全是迷惘。另一张照片里,他却咧开嘴笑。点开,放大,再放大,看到红润的舌头,和米粒般小乳牙,晓枫依次数着,一、二、三、四,泪水滴下去,模糊了他的面孔,她擦干屏幕,再数,一、二、三......屏幕再度模糊,她再擦,再数......数也数不清。
她和郑伟离了婚。走之前她说她一分钱不要,郑伟耸着肩嘿嘿一笑,没说什么。她搬回药监局,与一位近八十岁的老专家为邻。旧砖楼隔音不好,每天清晨,晓枫在老人家“咳咳”的清嗓声中醒过来。晨光一点一点钻进窗帘接缝,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逐渐明亮的光。晓枫望着望着,望花了,看到幽幽一抹绿,再往下看,一团火似的山,壮烈燃烧着,寂静无声,她却分明听到“噼噼啵啵”的声响。晓枫侧一侧,把耳朵往枕头上蹭一下,声音渐弱,不一会儿,复又强烈,周而复始。新的一天开始,与旧的一天没什么不同。她们都死了,祝桦和雅玲——十年前就该降临的大火,穿越时空,直烧到她的眼前。终究会轮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