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我的这一生,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我寒窗数十载,不曾偷懒,也不曾负心,不曾愧对天地、师长、更不曾愧对世人。
可到头来,我穷尽半生奔赴的一切,
理想、功名、情爱,
统统化作了飞烟。
后人读我的诗,总说我笔下满是遗憾、尽是惘然。
其实不是我偏爱悲情,
是我这跌宕起伏的一生,一路只剩梦一场。
晚年的我,抚着旧瑟,望着那走来的这半生,
以四十五年的浮沉,娓娓道来,这短暂的一生。
我生于晚唐乱世。
盛世大唐的风华,我一寸都未曾赶上。
我记事起,便是家道清贫,正赶上风雨飘摇。
父亲早逝,门庭冷落,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苦苦支撑着这个小家。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家世可依,有前路可铺,
我一无所有,唯一的出路,只有读书。
年少的我,心性执拗、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秉烛苦读,只为换取一个未来。
我告诉自己:
寒门又如何?身世低微又如何?
才华可立身,勤勉可改命。
少年时期,我曾去往玉阳山学道。
走过那片寂静山林,看遍漫山云海,我写下了《无题·八岁偷照镜》。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那是年少的我,对前程、对际遇,朦胧又热烈的期盼。
少女的比喻,写的实则是我自己的期盼。
心怀才学,静待被世人看见,可命运迟迟不肯垂青。
十六岁,我以文得名。
旁人夸我天赋异禀,夸我年少有为。
我亦以为,我的人生,终于要拨开云雾、得见天光。
那时的我,太年轻。
不懂世道险恶,不懂朝堂棋局,不懂乱世之中,从来不由才华定输赢。
我这一生,遇人无数,真心待我者,唯令狐楚先生一人。
他是当朝重臣、文坛泰斗,身居高位,却唯独偏爱我这一介寒门布衣。
他惜我的才、怜我的苦、教我为文、引我入世、为我铺路前行。
于我孤苦寒凉的少年岁月里,
先生,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灯火,是我绝境之中最大的恩情。
我暗暗立誓,此生必勤学精进、不负栽培、不负知遇之恩。
在先生的提携与教导之下,我一步步成长。
二十四岁,我奔赴考场,一朝金榜题名,顺利及第。
登科那日,我立于长安街头,看遍满城烟火。
我以为,从此前路坦荡、仕途通达、未来可期。
我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场人人艳羡的鱼跃龙门,竟是我一生悲剧的开端。
我身处的晚唐,最害人的从不是贫穷,不是乱世。
是绵延数十年,席卷整个朝堂的牛李党争。
朝堂两派水火不容。
身在仕途,人人择木而栖,选对则平步青云,选错则无容身之地。
我的恩师令狐楚,是牛党核心。
而我,在恩师离世、时局最敏感的节点,
遇见了我此生挚爱,王氏。
她温柔、娴静、知我冷暖、懂我悲欢。
于我漂泊半生,她是我唯一心动、唯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可世人从不在意情爱,只看立场。
王氏之父王茂元,是李党重臣。
一纸婚书,一世抉择。
于我而言,她是此生归宿,是人间安稳,是乱世仅存的温情。
于朝堂世人而言,我是背主求荣、忘恩负义、背叛师门的蝇营小人。
一夜之间,我成了两派的弃子。
牛党斥我薄情,视我为叛徒。
李党疑我出身,始终疏离。
偌大朝堂,当时,竟无我一寸立足之地。
我空有进士功名,却愧对满腹经纶,空有报国热忱,却只能郁郁寡欢。
自此,我离开长安,辗转各地做幕僚。
先赴泾原,后去兖州,再到桂州。
在泾原幕府,我登上安定城楼,写下——
《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
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
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
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
猜意鹓雏竟未休
哪怕处处碰壁,那时心底依旧藏着抱负:
我仍想扭转一点世事,待到功成,再归隐江湖。
理想还没有完全熄灭,只是前路早已断绝。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崩溃。
我终于懂得:
个人之才,抵不过时代棋局。
一己之力,拗不过世道人心。
可即便仕途尽毁、前路无望,
我从未后悔娶王氏为妻。
因为那段清贫相守的时光,是我半生坎坷里,唯一的甜。
世人皆知我诗多悲苦,却不知我曾拥有世间最温柔的陪伴。
在我被世人误解、被朝堂排挤、被命运磋磨的岁月里,
所有人都看我落魄失意、一事无成。
唯有我的妻子王氏,从不嫌我清贫、不嫌我前路渺茫。
她陪我熬过颠沛流离,陪我走过风雨飘摇,
陪我一年四季清贫度日,陪我静待微光。
后来我远赴巴蜀,入东川幕府,又一次与她远隔千山万水。
走在巴山的秋雨里,看着她的来信,那份思念如那绵绵不绝的雨,激荡在我的心口,我写下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那时候的我,虽然苦、虽然累、但我心里还有盼头。
我盼岁月安稳、盼风波平息、盼归乡团圆、盼余生相守。
仕途碎了,情爱还在。
理想空了,归处还在。
那是我撑过无数灰暗岁月,唯一的底气。
我以为,纵使一生不得功名、不得顺遂,
有她在,我这一生,也算圆满。
可命运,从未对我手下留情。
我奔波半生,辗转四方,熬尽风雨,盼不来归期。
我——再也等不到,那个为我等候、为我相守的人。
王氏,先我一步,永远离开了人间。
那一刻,
我半生唯一的归处,
彻底消散……
妻子亡故之后,我又远赴徐州幕府。
人在异乡,深夜思念亡妻,写下《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
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大雪漫过关隘,我漂泊远行,再也没有家人为我寄来寒衣。
梦里还能看见旧日她织布的模样,醒来只剩满山风雪。
旧屋空寂、锦瑟犹存、故人不在。
我立于空庭,四顾茫然,半生风雨,只剩一身孤影。
仕途无望、功名无门、世人误解,不过半生漂泊,
如今,爱我之人、懂我之人、伴我之人,尽数离我而去。
从那以后,我不再期盼来日方长,
不再执念功名利禄,不再心怀半分侥幸。
少年的意气磨尽,中年的温柔散尽。
余下的岁月,只剩一个满身沧桑的漂泊之人。
待到我四十五岁暮年,我终于回到故土荥阳。
回望匆匆半生,我终于看清自己的一生:
我勤勤恳恳,终是碌碌无为。
我赤诚待人,终是满身误解。
我满心奔赴,终是事事落空。
我这一生,
求功名,功名碎。
求安稳,安稳无。
求相守,相守别。
万般努力,皆为徒劳。
万般期许,皆成泡影。
无数遗憾,只能化作不甘,满心的怅惘谁人可诉?
一路就这样走到了晚年,睹物思人,写下了我这一生,最真实的独白。
后人常以此诗为我晚年追忆之作,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抚旧瑟,却没了那个旧人。
弦多音繁,恰似我跌宕纷乱、不得安稳的一生。
一段年华,一场过往。
回望我的岁岁年年,
只是满程的风雨,漂泊的遗憾。
回望半生,我早已分不清,
那些年少的热烈、曾经的期许、义无反顾的奔赴,
到底是真实活过,还是大梦一场。
那可是我啊。
依旧是那个一生赤诚、带着执念与不甘、
纵使前路无望,仍不肯轻言认输的我。
我挣扎过、奔赴过、执着过,
奈何天命如此、时局如此、命运如此。
无人知晓的委屈,独自吞咽的苦楚,
隐忍不言的心酸,只能寄托在字里行间。
我这一生所有遇见的美好,看似温润可期,实则缥缈虚幻,
触手即散,留之不住。
世人皆说,我晚年追忆,方觉遗憾。
可无人知我,我从一开始,便早已惘然。
在我奔赴的那一刻,
在我相守的那一刻,
在我执着的那一刻,
我便隐隐知晓,世事难全。
我不是事后后悔,
我是明知结局遗憾,仍全力以赴认真活过。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知终会散,而惜之。
明知终是空,而执之。
这,才是我这一生,最深的惘然。
我的一生,没有传奇功业,没有千古盛名,
只有一身清贫、半生漂泊、和满心遗憾。
我曾怨过时局、怨过命运、怨过世道不公。
暮年回望,原来需要放过的只有自己。
人生本就是如此,
多数人勤勉,却还是平凡一生。
多数情赤诚,最终还是离散。
多数梦热烈奔赴,终是水中倒影。
我把我的一生,写进八句诗里。
千百年后,有人读懂我的诗,
便读懂了,一个普通人穷尽一生的无奈与温柔。
我是李商隐。
我用一生起落,告诉世人:
所有惘然,当时已然。
所有深情,不负此生。
我一路辗转玉阳、泾原、巴蜀、徐州,踏遍了一地山河,却只留下一卷诗篇。
千的诗词,只留下一点人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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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集,我们继续以古人之口,叙半生悲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