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尘泥与微光
墨寒第一次看清“人”的模样,是在五岁那年的冬天。
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他缩在破庙角落的草堆里,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窝头——那是前天在镇上垃圾堆里翻到的,此刻硬得能硌掉牙。庙门被风撞得吱呀作响,缝隙里灌进的寒气,让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忍不住打颤。
“吱呀——”
庙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浓的风雪。三个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络腮胡脸上带着酒气,目光扫过破庙,最后落在墨寒身上。
“这有个小崽子。”络腮胡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看这样子,是被爹妈扔了的?”
另一个瘦高个踢了踢墨寒脚边的草堆:“还有口气,能卖俩钱不?”
墨寒吓得往草堆里缩,把窝头死死攥在手里。他听不懂“卖钱”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娘临终前说的话:“寒儿,遇到带刀的、横眉竖眼的,就跑,往没人的地方跑。”
可他跑不动。从记事起,他就跟着爹娘在各个村镇流浪,娘咳得直不起腰,爹靠给人打零工换口吃的,他能活下来,全靠爹娘把仅有的食物塞给他。半个月前,娘在一个破庙里咽了气,爹抱着娘的尸体哭了半夜,第二天就带着他往深山里走,走到这处破庙,爹说去给找吃的,就再也没回来。
“哭什么?”络腮胡蹲下来,粗糙的手捏着墨寒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跟爷们走,有口饭吃。”
墨寒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汗味,胃里一阵翻腾,却死死咬着牙不说话。他看到瘦高个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柄上还沾着暗红的东西,像极了娘咳出来的血。
“这小崽子还挺硬气。”络腮胡笑了,伸手就要去拉他。
就在这时,墨寒怀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滚到络腮胡脚边。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扑过去抢,指甲深深抠进冻土,把窝头死死按在掌心里。
“嘿,还护食。”瘦高个抬脚就要踹,却被络腮胡拦住。
“算了,带回去给刘屠户看看,说不定能养着帮着杀猪。”络腮胡拽着墨寒的胳膊,把他从草堆里拖出来。
墨寒的胳膊被攥得生疼,却死死抱着怀里的窝头,像抱着全世界。他被两个汉子架着往外走,风雪灌进他单薄的衣襟,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路过庙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角落里,爹临走前留下的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袄,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从一个泥坑,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泥坑。
刘屠户的家在镇子东头,院子里常年弥漫着血腥气。墨寒被扔在猪圈旁边的小棚里,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清理猪圈,稍有怠慢,刘屠户的鞭子就会像毒蛇一样缠上来。
他见过刘屠户杀猪。那肥硕的猪被捆在案子上,嗷嗷叫着,刘屠户手起刀落,滚烫的猪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有一次,他清理猪下水时慢了些,刘屠户抓起滚烫的开水瓢就往他背上浇,烫得他撕心裂肺地叫,后背的皮掉了一层,结痂后留下大片狰狞的疤痕,天阴时就隐隐作痛。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看刘屠户的脸色行事,学会了在鞭子落下来之前先蜷起身子。他把那半块冻硬的窝头藏在棚子的草堆里,每天偷偷啃一小口,直到窝头变得像石头一样,再也啃不动,才舍得埋在院子角落的槐树下——那是他唯一能想起爹娘的东西。
镇上的孩子都怕他,叫他“猪崽子”,朝他扔泥巴和石头。有一次,一个穿绸子的胖小子把他推倒在泥里,踩着他的后背笑:“你爹娘是不是嫌你脏,才把你扔了?”
墨寒没说话,只是从泥里爬起来,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胖小子的额头上。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结果是被刘屠户用铁链锁在猪圈里,饿了三天三夜,眼睁睁看着猪拱食,口水咽了又咽,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锁链解开那天,他趴在地上,啃着刘屠户扔过来的馊饭团,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想活下去,要么忍,要么狠。他还没本事狠,就只能先忍着,像墙角的苔藓,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活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墨寒从一个瘦弱的孩童长到了十二岁。他依旧沉默寡言,背却比同龄的孩子挺拔些,那是常年挑水劈柴练出来的。后背的疤痕淡了些,却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时时提醒他过去的疼。
这年春天,镇上突然来了群穿着统一青灰色袍子的人。他们腰佩长剑,走路带风,眼神扫过镇民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镇上的人都围着看,议论纷纷。
“是幽奎门的仙师!”
“听说幽奎门每三年来一次,选有仙根的孩子上山修炼!”
“仙根?那是什么?”
“就是能修仙的料子!一旦被选上,就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墨寒正在劈柴,听到“长生不老”四个字,斧头顿了顿。他想起娘咳着说“要是能再活几年,看寒儿长大就好了”,想起爹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幽奎门的人在镇中心的空地上设了个台子,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凡十二岁以下孩童,皆可上前测试。”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将手放在测灵玉上,若玉发光,便是有仙根。”
孩子们排着队上前,大多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孩子。测灵玉偶尔会发出微弱的光芒,引来一阵惊呼,那清癯修士却只是淡淡点头,让随从记下名字。
墨寒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被选中的孩子,父母喜极而泣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孩子不一样,他是刘屠户买来的“猪崽子”,连名字都像是借来的,哪配有什么仙根。
他转身想回屠户家,却被一个幽奎门的随从拦住:“你这孩子,怎么不试试?”
墨寒低着头:“我……我不是镇上的。”
“无妨,凡适龄者皆可。”随从把他往前推了推。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刘屠户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里,眼睛亮得惊人,像看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朝墨寒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贪婪,让墨寒心里发寒。
他被推到测灵玉前。清癯修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伸手。”
墨寒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和那块温润剔透的测灵玉放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测灵玉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黯淡的测灵玉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光芒之盛,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蓝光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像有活物在玉中游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清癯修士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快步走到墨寒面前,死死盯着测灵玉:“这……这是……土木双灵根,竟还带着一丝异样?”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围了上来,个个面露震惊。
“张师兄,这孩子的灵根纯度一般,怕是比得上外门的核心弟子了!”
“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蓝光,这等资质,百年难遇啊!”
刘屠户挤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仙师,这孩子是我养大的,您看……”
清癯修士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他父母何在?”
墨寒低下头,声音沙哑:“死了。”
“既如此,”清癯修士不再看刘屠户,对墨寒道,“你可愿随我等回幽奎门修炼?”
墨寒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群山。他不知道幽奎门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修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只要离开这里,离开刘屠户,离开这个弥漫着血腥和馊味的院子,去哪里都好。
他想起娘临终前的眼神,想起爹消失的方向,想起那些被鞭子抽打的夜晚,想起藏在槐树下的那半块窝头。
他轻轻点了点头:“愿意。”
清癯修士满意地点点头,对随从道:“给他取一套新衣,备好行囊,明日一早出发。”
刘屠户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随从冷冷推开:“此子既入仙门,便是幽奎门弟子,与你再无瓜葛。若敢纠缠,按惊扰仙师论处。”
刘屠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不敢再说话。
墨寒跟着随从去取新衣,路过镇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随从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回那个院子拿样东西。”
他回到刘屠户的院子,径直走到角落的槐树下,蹲下身,用手刨开泥土。泥土很松,很快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包着那半块早已风化的窝头,硬得像块石头。
他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刘屠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嫉妒,却终究没敢上前。
那天晚上,墨寒睡在镇上最好的客栈里,盖着柔软的被子,身上穿着干净的新衣。可他一夜没睡,只是摸着怀里的布包,感受着那粗糙的麻布和坚硬的窝头。
他想起五岁那年的风雪,想起破庙里的旧袄,想起猪圈里的馊饭团,想起背上被烫伤的疼。这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肉里,融进他的骨血里。
天快亮时,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远处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叫墨寒,是幽奎门的弟子。
但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是泥坑里的草,是猪圈里的“崽子”,是靠着半块窝头和一点不肯熄灭的念头,才活到现在的。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海里翻涌着过去的苦,也藏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幽奎门,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握紧了怀里的布包。
无论前路是仙途还是更深的泥坑,他都会走下去,一步一步,稳稳妥妥地走下去。就像过去的七年里,他在鞭子下学会的那样——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而活着,需要比谁都更懂得藏起锋芒,耐住性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积攒着破土而出的力气。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头,照亮了蜿蜒的山路。墨寒跟着幽奎门的队伍,踏上了前往未知的旅程。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像一颗被埋在尘泥里多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一丝可能破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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