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局里新调拨来了两部崭新的212吉普车,新车到了,可开这新车的司机还没选好。主任让我们再下基层去办事的时候多留点儿心,从基层单位调两个开车技术好的驾驶员。我们是一个拥有八千多台营运车辆,有一万多名合格驾驶员的专业运输国企,要选调两名好驾驶员来,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可说起这挑选局机关开小车司机的事来,既容易,也不容易。说它容易是因为我们的司机人多,挑选容易些。说它不容易,那可复杂了,这给领导开小车,不光是要挑选驾驶技术好的司机,还要会懂汽车修理,最主要的还是要有眼力劲儿,要腿脚勤快脑子活的。有时候开车跟着领导也会见客人,时不时也会遇到些应酬的场面,小车司机那就相当于领导的半个秘书。不光是这,还要做到嘴严。给领导开车和领导接触机会就多,领导坐在车上,他们之间难免要说些事情,开车的司机就最好别长耳朵,有些个领导说的话一旦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可千万不能出去乱说。
但不管咋说,来局机关能给大领导开车那就是个好差事。那时候,大企业最好的车就是212吉普。七十年代,放眼整个一座城市,马路上跑来跑去的就属212吉普牛。军用吉普!这一座城市也见不到几辆。不用问,那车里面坐着的一准儿是个大领导。自从新212开进了局机关大院,就没少有人来和办公室主任人事科长偷偷地递话打招呼。
没几天,新司机来了。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胖,矮的瘦。俩司机进门,我一抬头,瘦的那个司机我认识,原来他是在长途汽车总站开大轿子车的。在长途汽车总站人们都喊他老蔫儿,来到我们办公室小车班我才知道了他的大号叫郭锋。
郭锋开车技术好,还是全局历年来的节油标兵。因为我们同住在工会大院,所以,对他多少也有所了解。他人不坏,话不多,倔。听说是局长点名调他来小车班的。他和局长非亲非故,为啥?后来我听说,这个郭锋不光是开车技术好,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大领导听说他祖上都是干中医的,可巧我们大领导平时腰不大好,这个郭锋居然还会按摩。他这一来,对于我们大领导来说,既合理合法地为小车班配备上了合格司机,又有了一个随时可以随叫随到的中医按摩师。
自从郭锋来到小车班,出于尊重,大伙儿开始叫他郭师傅,可看上去,他对人们喊他郭师傅的反应不咸不淡,可你如果要喊他一声郭老蔫儿,他倒显得挺受用,挺高兴的,时间一长,大伙儿也就都喊他郭老蔫儿了。
郭老蔫儿来了不久,他媳妇就调到了我们局机关,因为会做饭,恰巧后勤食堂缺人手,就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我们机关食堂当了一名大师傅。
要说起这个郭老蔫儿呀,啥都好,就是嘴臭,好话到他的嘴里也变味儿了。有回,他开车拉着书记去市里开会,书记坐在车里,突然想起来什么,要写点儿东西,他在皮包里找到了纸,却说啥也找不到支笔。“唉!郭师傅你装着笔没有?”书记坐在212后排问正在开车的郭老蔫儿。
“没有!”正在专心开车的郭老蔫儿,直脖愣登告诉书记说没有。可临下车时,书记猛地发现郭老蔫儿上衣兜就插着笔,还是三支笔。
“唉!我说郭师傅,你这不是有笔吗?怎么说没有呢?!”
“啊!是呀!你又没说是圆珠笔还是钢笔!”郭老蔫儿理直气壮,这下弄得书记简直是哭笑不得。
这个郭老蔫儿和书记这么说话,和别人也一样。尤其是和他老伴儿,那话说出来有时候让人听了就觉得噎得慌。
有回郭老蔫儿老伴儿看家里的四面墙不太白了,她说是不是利用假期,花俩钱找人来给刷刷。这个郭老蔫儿脖子直愣愣:“刷啥刷?!别刷!要刷就刷房子你的那一半儿,这半儿归我,不用刷。”嘿!你听听,这郭老蔫儿说得是人话吗?结果,房子墙没刷成,倒让他老伴儿生了一肚子气。
还有一次,俩人做班车回老家去看老外母娘,他老伴儿坐在车上迷迷糊糊,在车上坐过了站,这个郭老蔫儿自顾自地自己下了车,愣没去叫醒正在睡觉的老伴儿,结果他老伴儿发现坐过站,再找这个郭老蔫儿,人早就没影了。事后,他老伴儿问他为啥不提醒她下车,这个郭老蔫儿倒理直气壮地问着他老伴儿:“我又不知道你打算在哪下车,所以,就没敢叫你。”郭老蔫儿老伴儿说他就是个蔫儿坏!
但无论怎样,说起郭老蔫儿在小车班开车,不管是开车技术,还是加班加点的工作,那可是没得说,但凡交给郭老蔫儿的事,他从来没有耽误过。不光是这,郭老蔫儿公私分明那可是在局里出了名的。照理说,开小车应当是用车最方便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可这个郭老蔫儿凡是家事私事,212停在院子里,自己宁可花兜里的钱去坐公交也不动用小车。“公家就是公家,自己的事情就是不能占公家的便宜,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你粘点儿,他粘点儿,那好端端的企业,几天不得给祸害没了呀?!”
就因为这,我们办公室主任力挺这个郭老蔫儿来当小车班班长。小车班有了他这杆标杆,主任放心,领导放心,小车班的司机们个个也都是心服口服。
那时候,局里对已经退休的职工特别关心,领导常说,企业建设得好,发展得快,功劳自然属于老一辈职工们的苦干实干,企业的辉煌他们功不可没。所以,凡是逢年过节,领导都要抽出时间走访退休职工,大年三十还要组织团拜会。特别是对于那些家住偏远山村的退休老职工,领导们带领着工作人员去走访看望。
有回,局劳资科通知我们办公室,说原先在机关食堂做饭,已经退休多年的花师傅在老家病逝了。按照企业劳资相关规定,组织要派人去慰问,要去送抚恤金。那次主任让我带着一百多块抚恤金,还有劳资科、工会的人一起去花师傅老家慰问。那次是郭老蔫儿开车。
去慰问的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开车二百多里地,来到家住山沟沟里的花师傅家。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进了花师傅他们村,看到花师傅家那破旧的土坯房,我们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因为企业离花师傅他们村很远,那时候通讯落后,只能靠通信联系。在每次定期摸底调查时,花师傅回信总说他家什么都挺好,花师傅得病卧床多年也从来没有和组织提过。走进花师傅家,屋里有一只农村用来盛粮食和衣服被子的大木头板柜,还有个大水缸,家里就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了。花师傅那个家,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花师傅病逝后,身后欠下了一大笔债,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花师傅前脚走,花师傅老伴儿就病倒了。
那时候都穷,记得当时我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郭老蔫儿的工资在小车班算高一些的,也就挣五十六块六毛钱。按照当时的规定,退休职工去世后的抚恤金也就百十来块。
见到我们从市里风尘仆仆专门开车来到他们小山村慰问,花师傅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卧病在床的花师傅老伴儿见我们来了,硬让她儿媳妇把她从炕上扶起来,她依在炕边,拉着我们的手,嘴里一个劲地说着感谢组织,感谢领导,感谢党的话。她还执意留我们在她家里吃饭。如果不是被我们发现的早,她家唯一的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就被她家儿媳妇给杀了炖了!家里都那样了,还要拿出最好的吃的来招待我们,这些已经退休了的职工即便都已经离开了企业,他们还是想念老单位,热爱老企业。农村人那份待人的真诚,让我们有说不出来的感动。
时间关系,慰问任务完成后,我们还要赶回市里,所以在花师傅家不多待我们就出发了。我们一行人往屋子外面走。不知咋的,郭老蔫儿磨磨蹭蹭走在了最后。半路上,中午,我们在小县城的工农食堂(现在叫酒店或饭店)简单吃点儿饭。那时候,我们算是外出,所以,按照规定每天每人可以补助五毛钱饭费。约定俗成,大家都是各买各的饭。我掏出粮票和钱,正要去窗口买饭,突然,郭老蔫儿悄悄把我拽在了一旁。“你有粮票和钱嘛?”郭老蔫儿低声问我。“有,怎么你没带吗?”我说。“嗯!你借我二两粮票,两块钱,回去就还。”那天,我们回到市里已经很晚了。第二天一上班,郭老蔫儿先到办公室,趁屋子里没人,把昨天我借给他的二两粮票和两块钱塞到我的手里。
我知道郭老蔫儿不是个大大咧咧办事粗心的人。每次外出像什么洗漱的牙膏牙刷,毛巾手绢一类常用品他会一样不落带在身边,更别说外出必带的钱和粮票了!经过我认真了解,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这个郭老蔫儿慢慢腾腾故意最后一个走出花师傅家,他是执意把自己兜里带去的仅有的那十元钱留给了花师傅老伴儿。他把那十块钱给了花师傅家,自己就身无分文,所以买饭只好向我借了。
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六毛钱,有两个孩子的郭老蔫儿,把他身上仅有的十块钱送给了花师傅家。这个郭老蔫儿!做这样的事,他可不是第一次。
不久,市场经济的大潮到来了。大环境的改变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人的。不久,运输市场全面放开了。个人也容许经营汽车,可以参与市场客货运输了。手里有些钱的人,无论是本企业员工还是社会人员,都可以把钱拿出来投资客货营运了。原有的经营模式被彻底打破了。大潮的冲击,搞活了市场,人们乘车出行方式更加灵活方便了,在大大方便乘客需求的同时,我们固定职工每月到手的工资也就没有办法如期兑现了。再走进车场和车间,只见白墙上写着的“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大红标语赫然映入眼帘。
局机关大院也不同于从前了,个人承包食堂,个人承包小卖部,每个月的工资再等劳资科如期足额发放是完全不可能得了。不久,人们发现在局医院旁边又开了个小门市脸,走进去一看,郭老蔫儿正在里面忙乎着呢!原来,他利用手头会中医按摩的那点儿手艺,停薪留职,开起了中医按摩诊所。
“怎么?你在这按摩,就不管咱大领导了?!”我笑着问。
“管!怎么能不管呢!半费,嘿嘿!我收大领导半费。”郭老蔫儿一边为躺在木板床上的患者按摩,一边抬头冲我笑笑,那笑分明有些不大自然。
“诊所,行吗?”
“嘿嘿!你最好把后面那个字去掉。嘿嘿!”郭老蔫儿放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奥!自谋生路,好事。”
“是呀!我这是积极响应企业号召,自力更生,减轻企业负担。大领导说了,大伙儿还都要向我学习呢!”
看着郭老蔫儿不大的门市脸,和那些前来求医问药,让郭老蔫儿按摩的人出出进进的场面,我为他感到高兴。不久,郭老蔫儿的中医诊所里又增添了什么烤电理疗,拔罐理疗和艾灸理疗新项目。前来就诊的不光有本企业干部职工,外面的人,只要给钱,都可以前来就诊。
这事情有时候太顺利了也未必是件好事!这不,正当郭老蔫儿的诊所开得红红火火的档口,有一天突然被关门了!白色的大封条贴在大门上,停业!
那天, 我在大院碰到了郭老蔫儿,问其缘由。“唉!别提了,看着我挣俩钱眼红,有人向上面反映,说我无照经营。”郭老蔫儿皱着眉头。
“奥!你没照呀!”
“怎么没有,上边发的呀,大红戳,有盖章有批准呀!”
“那为啥还给你封了?”
“嗨!说我没有医师证,不合法!我祖辈都是干中医的,还要什么医师证?!”
“唉!郭师傅这你就不懂了,我可听说了,这医生可属于特殊行业,没有医师证肯定不行。”
“那怎么办,这企业也开不出工资来!不行,实在不让干,我想法到海边往市里倒腾鱼虾螃蟹卖。”
“不用,到不了那一步呢。你有中医按摩手艺,又有那么多人来请你按摩,有市场,想办法取得医师证嘛!”
“怎么取得?我打听了,人家要评职称,评职称就得有论文。我一个初中毕业生,我怎么会弄明白那个什么论文呀。”
“只要合理合法那怎么不行?!”下了班,我回到家没顾得吃饭就翻箱倒柜找我的那些论文、报刊杂志。
再上班,办公室事情本来也不多了,我就依照那些已经发表在刊物上的论文,照葫芦画瓢地开始“研究”起了有关中医针灸按摩方面的论文。当我把想法和郭老蔫儿一说,他高兴地一把把我搂在怀里,一蹦多高,那样子就像个孩子。
郭老蔫儿把他平日里的就诊记录,和回忆搜集起来的病历,通通给我抱来了。“郭师傅你别太心急啊!我打听了,像你这样有实践经验,从事中医按摩多年的人不多,难得你有心,留下这么多亲历文字资料,放心吧!我尽快啊!”
一篇、两篇…我和郭老蔫儿共同完成的中医按摩论文,陆续变成了医学刊物上的白纸黑字。在全面开展职称评定的大环境下,郭老蔫儿终于踏上了快车道。功夫不负有心人!郭老蔫儿的中医职称被批下来了。他的那个养家的中医诊所终于要重新开张了。
“老弟,今晚去我家,让你嫂子炒俩菜,我请你喝酒。”临下班,郭老蔫儿见办公室没啥人了,跑到我跟前低声对我说。
“喝酒?喝酒!是应当庆祝庆祝。”说实话,郭老蔫儿能够重新开业,真得比我自己“开业”还要高兴。
“喝酒归喝酒,不过,郭师傅,做事还是低调得好,正好我这有酒,咱一会儿等你诊所关板下班了,咱俩就在你诊所喝,咋样?”
“那怎么行,怎么也得让你嫂子给咱整俩硬菜儿!”
“啥硬不硬菜的,郭师傅你忘了还有的人红眼病在盯着你呢!”
“对对!还是老弟你想得周全。”
下了班,中医诊所大门紧闭,俩人,一盘花生米,一小蝶儿臭豆腐点香油,一瓶地瓜烧。我和郭老蔫儿俩人都给它报销了。
烧酒进了肚子里火辣辣的,趁着微醉,郭老蔫儿端着酒杯告诉我个好消息:他大儿子国庆节就要结婚娶媳妇啦!
“呦!好事!喜事!到时候我可要去喝喜酒啦!”
“喜事可是喜事,因为办酒席的事你嫂子还在生我气呢!”
“为啥?一准又是因为你的那张嘴,和我嫂子囔臭话了吧?!”
“嘿嘿,就你最懂我。”
“和嫂子说啥了?”
“我说咱一个普通工人,儿子结婚,咱找几个相好对劲儿的,在咱食堂吃点儿饭得了。可你嫂子总嫌食堂地方小,没场面,嫌磕碜。我就说了句,嫌地方小,咱就去北京人民大会堂去给儿子办婚礼,这家伙,捅了马蜂窝了。你嫂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摔门走了。”
“你呀!你呀!你让我说你啥好?!还北京人民大会堂!怎么让你想出来的。”听了郭老蔫儿的叙述让我笑得前仰后合。
“哪天,你帮老哥我劝劝你嫂子,他听你的。”
“不管!你这都是第几回了?!”
“管!必须管!”说着,郭老蔫儿站起身,手里端起了酒杯。
“借花献佛,先干为敬,老哥我这厢有礼啦!”话音未落,郭老蔫儿那边一仰脖,满满一杯地瓜烧,一口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