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前二十年,是用来耗死母亲的。
村里人都说,陈家这辈子最苦的,就是王桂兰。
嫁的男人木讷老实,挣不来大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唯一的儿子陈野,从小就是块捂不热的顽石,调皮、叛逆、不服管,是整条巷子最让人头疼的孩子。
别人的孩子听话懂事,放学回家帮家里干活,安安静静读书。只有陈野,逃课、打架、上网、夜不归宿。
从小到大,王桂兰的大半辈子,都在为他收拾烂摊子。
小时候他偷摘邻居家的果子,被人堵在家门口骂,王桂兰低着头赔笑脸、赔钱,回头舍不得打他一下,只红着眼劝:“小野,咱别闯祸了。”
他上初中,沉迷游戏,偷偷逃课泡网吧。王桂兰顶着大太阳,一条街一条街的找,一家一家网吧扒着窗户看,汗湿了全身,嗓子喊得沙哑,找到他时,只看见少年对着屏幕一脸冷漠,连头都不抬。
高中他早恋、打架、顶撞老师,屡屡被学校劝退。多少次,王桂兰卑躬屈膝给老师道歉,给被打的学生家长赔罪,低声下气,把这辈子所有的尊严,都折在了儿子身上。
有人劝她:“桂兰,别管了,这孩子没救了。”
王桂兰总是摇摇头,眼眶通红:“他还小,长大就懂事了。”
她总信,总等,总盼着。盼着她的小野长大,盼着他回头,盼着他能懂得母亲的苦心。
可陈野没有。
他越长越大,脾气越来越烈,心越来越硬。
他嫌母亲唠叨,嫌她土气,嫌她事事管束自己。他觉得母亲的叮嘱是枷锁,母亲的操心是多余,母亲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
高考落榜,他不肯复读,不肯学手艺,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游荡,抽烟喝酒,混社会。
王桂兰看着颓废的儿子,夜夜睡不着觉。
她才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眉眼全是疲惫。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钱全部给了儿子,拼尽全力想托他一把,不让他困在这穷乡僻壤。
可陈野只觉得烦。
时间一晃,陈野二十岁。
二十岁的少年,身高挺拔,眉眼桀骜,一身的戾气,眼里没有感恩,只有不耐烦和自私。
那是入秋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里刚收完秋粮,地里忙了一整天,王桂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饭桌上,看着吊儿郎当的儿子,她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小野,你今年二十了,不小了。不能天天在家混日子,明天跟你爸出去学干活,踏踏实实挣点钱。”
“你看看别人家孩子,跟你一般大的,要么上班挣钱,要么学门手艺,就你天天在家啃老。”
“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踏踏实实做人,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絮絮叨叨的话语,是母亲最后一点期盼。
可落在陈野耳朵里,字字刺耳。
他积压多日的烦躁瞬间爆发,狠狠摔了手里的筷子,瓷筷撞击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够了没有!”
他猛地抬头,眼神凶狠,语气刻薄,字字像刀子,直直扎进王桂兰心里。
“天天念念念,烦不烦!我混成什么样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从小被你管到大,你烦不烦?我就是没出息,就是混日子,你看不惯你就别活着了。”
空气瞬间死寂。
父亲坐在一旁,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桂兰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看着他满脸的厌恶、不耐烦、甚至是憎恨。
二十年的辛苦,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熬夜操心,二十年的委屈和期盼。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希望,全都押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可到最后,换来一句——你看不惯你就别活着了。
王桂兰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没有骂他,没有吵他,只是死死看着他,眼神空洞又绝望。
那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死心的眼神。
她轻声问:“在你心里,妈就这么碍眼是吗?”
陈野正在气头上,年少轻狂,口无遮拦,根本看不见母亲的崩溃。
他冷笑一声,语气冰冷绝情:“是。你活着就碍我的眼。”
说完,他转身摔门而出。
哐当一声巨响,隔绝了屋内所有的气息。
他出去找朋友抽烟喝酒,潇洒自在,满心都是挣脱管束的痛快。他甚至觉得,终于不用听母亲的唠叨了,一身轻松。
他丝毫没有察觉,那扇门之后,是母亲彻底破碎的一生。
那晚夜色很黑,秋风很冷。
陈野在外疯玩到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回家。
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没有灯光,没有往常留给他的热饭,没有等候的身影。
他以为母亲还在生气,早早睡了。
他烦躁地嘟囔了一句,自顾自进屋,丝毫没有愧疚。
直到凌晨,父亲凄厉的嘶吼划破黑夜。
他慌慌张张跑过去,看见的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厨房的梁上,母亲静静悬在那里。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再也不会唠叨他,再也不会操心他,再也不会为他流泪,再也不会卑微地盼他长大。
桌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王桂兰写的,短短几行字,耗尽了她所有的绝望。
【妈太累了,撑不住了。
这辈子没对不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小野,妈不烦你了,你自由了,好好过吧。】
那一刻,天塌地陷。
酒意瞬间散尽,陈野双腿一软,狠狠瘫跪在地上。
刺骨的寒意从地面窜遍全身,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他冲过去,抱着冰冷僵硬的母亲。
母亲的身体凉得吓人,再也没有一点温度。
他哭到窒息,嘶吼到沙哑,拼命道歉,拼命哭喊:“妈我错了!我不该乱说!你回来!你别吓我!”
可再也没有人回应他了。
那句年少轻狂的气话,成了真。
他说母亲活着碍眼,母亲就真的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那天之后,陈野的二十岁,死了。
所有人都骂他,恨他,说他不孝、冷血、亲手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他不反驳,也不敢反驳。
他知道,所有人都没错,错的只有他。
是他从小到大的任性,一点点磨掉了母亲的希望;是他二十岁那天的恶语,亲手杀死了最爱他的人。
葬礼那几天,天一直在下雨。
跪在母亲的坟前,陈野一身黑衣,瘦得脱相,眼神空洞死寂。
从前那个桀骜叛逆、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彻底没了。
往后的日子,陈野长大了。
是以最惨烈、最终身遗憾的方式长大的。
他戒掉了所有恶习,踏实干活,沉稳沉默,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省钱,学会了体谅父亲,学会了所有母亲曾经教他、他当初嗤之以鼻的道理。
可再也没用了。
人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
当你终于懂事长大,那个拼尽全力爱你、盼你变好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无数个深夜,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天他说的狠话,回荡着母亲绝望的眼神。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赎罪。
他才二十岁,往后余生,还有几十年的光阴。
可他这辈子,永远得不到解脱。
他用一句气话,换了一辈子的忏悔。
用母亲的一条命,换了迟到的、毫无意义的长大。
后来无数个春秋寒暑,陈野站在母亲的坟前,永远只剩一句无声的哽咽。
妈,我听话了。
可是你,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