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下得没个尽头,河湾村的泥巴路被泡得像浆糊,踩一脚能陷到脚踝。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男人们蹲成一圈抽旱烟,烟袋锅子在雨雾里明明灭灭。"这雨再下,粮仓里的谷子都要发芽了。" 根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粗布褂子早就湿透,贴在背上凉得像冰。
秀莲在屋里舀水,木瓢刮过缸底发出刺耳的声响。妹妹小花正在灶台添柴火。"他爹,缸底都见泥了,这可咋整?" 她的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掉一半。根柱还没来得及回话,院门口突然闯进个黑影,是同村的二狗,雨衣上的水顺着裤脚淌成了小溪。
"柱... 柱子..." 二狗喘得像风箱,"在城里... 没了!"
秀莲手里的瓢 "哐当" 砸在地上,黄澄澄的泥水溅了她一裤腿。根柱猛地站起来,烟杆从手里滑出去,在泥地里滚了两圈。"你说啥?再讲一遍!"
"柱子被王老虎打死了!" 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托城里打工的老乡打听,说柱子嫌工钱给少了,跟王老虎吵了架,第二天就没气了... 王老虎家捂着不说,还是我硬问出来的!"

秀莲 "哇" 地一声哭出来,瘫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我的儿啊!上周还说要寄钱回来盖房,怎么就... 怎么就没了啊!" ,小花吓得愣在原地,根柱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突然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要往外冲,被二狗死死抱住:"柱叔!你去哪?城里远着呢!"
"我去杀了王老虎!" 根柱的吼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周围的村民闻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不能去啊根柱,城里有警察!"" 王老虎在城里有人,你去了也是吃亏!""先弄清楚情况再说啊!"
村主任老马叼着烟袋赶来,烟油子顺着嘴角往下滴。"都别吵了!" 他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根柱,我陪你进城。见了遗体再说,别冲动。"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二狗,你跟王老虎的表弟张干事熟,去打个电话,就说我们马上到。"
第二天一早,天总算放了点晴。根柱揣着柱子小时候穿的虎头鞋,秀莲把柱的照片塞进贴身的布兜,一家三口挤上老马的拖拉机。拖拉机在泥路上颠簸,根柱红着眼问:"老马,你说... 我儿真能白死?"

老马叹着气:"王老虎在城里包工程,手眼通天。咱们先看遗体,拿到证据再说。实在不行... 赔钱也得让他赔够本,最少三万!"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屏幕光映着他皱成疙瘩的脸。
进城的路走了三个钟头,拖拉机停在城郊一栋贴满瓷砖的小楼前。院里堆着钢筋和水泥,王老虎的老婆叉着腰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来了,脸上挤出点假笑:"来了?快进来吧。"
根柱没理她,径直往院里闯,一眼就看见柴房门口盖着白布的担架。"我儿呢?" 他冲过去掀开布,只见柱子躺在那里,额头青黑一片,嘴角还挂着血痂。秀莲扑上去哭:"柱子!我的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儿偷钢筋摔的!" 王老虎老婆突然变了脸,"我们没报警抓他就算仁至义尽,还想咋地?" 根柱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偷东西能摔出这么重的伤?王老虎呢?叫他出来!"

"我姐夫去外地了!" 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走出来,是张干事,手里捏着个公文包,"警方查过了,是意外。你们再闹,我可按 ' 盗窃拒捕 ' 上报了!"
根柱气得浑身发抖:"警方在哪?我要去警局看记录!" 张干事往旁边一闪,两个联防队员拦住了他:"老实点!" 小花趁乱钻进柴房,角落里的东西硌了她的脚,低头一看,是个生锈的扳手,上面暗红的痕迹像血。她想起柱子教她认指纹的样子 —— 去年她在超市当收银员,柱子还笑她学这个没用。现在她用指甲在扳手上划了划,悄悄把扳手塞进裤兜。
"行了行了," 老马拉着根柱往院里走,"有话好好说。王老虎家,多少得赔点吧?" 张干事掏出烟盒递烟:"我姐夫说了,给八千安葬费。多一分没有。"
"八千?" 根柱气得跳起来,"我儿的命就值八千?最少三万!" 张干事冷笑一声:"你儿偷东西在前,能给八千不错了。再闹,一分都没有!" 他把老马和王老虎老婆叫进里屋,关门前瞪了根柱一眼。
根柱听见里屋传来 "阴亲"" 彩礼 "之类的话,拳头捏得发白。这时王老虎老婆走出来,拉着小花的手笑得亲热:" 姑娘进屋喝口水,婶子跟你说说话。" 小花被推进另一间屋,桌上放着张照片 —— 是她去年在网吧被偷拍的,背景里还有个陌生男人。
"这照片要是传回老家..." 王老虎老婆慢悠悠地说,"你说村里人会咋说?" 小花的脸瞬间煞白,攥着衣角的手直发抖。"只要你跟你爹说,柱子真是摔的,这照片我就烧了。" 王老虎老婆把打火机在手里转着圈,火苗 "噌" 地窜起来。
小花出来时,腿都在打颤。她拉着根柱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爸,算了... 真是意外... 我看见了,柱子是自己摔的..." 根柱看着女儿躲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见王老虎老婆在里屋冲他冷笑,张干事正把一份协议往桌上拍。
"签吧。" 老马把笔塞到他手里,"一万二,不少了。" 根柱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又一个墨点。他想起柱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着 "爸最厉害";想起柱子第一次领工资,给秀莲买了件红棉袄;想起柱子说 "等盖了新房就娶媳妇"。眼泪 "啪嗒" 滴在协议上,晕开一片墨迹。
他终究还是按了红手印,像按了个血疤。

回村的路上,拖拉机一路颠簸,谁都没说话。秀莲把柱子的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打湿了布兜。根柱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嘴角发咸。
柱子的坟堆在村后的坡上,新土还没长草。秀莲蹲在坟前摆供品,念叨着:"他们说棺材花了三千,从一万二里扣了... 我的儿啊,死了都被人坑..." 根柱蹲在旁边抽旱烟,烟锅 "滋滋" 响,火星灭了又燃。
半年后的一天,河湾村飘起了小雪。小花揣着个布包往后山走,远远看见根柱蹲在柱子坟前,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枯树。她悄悄把布包埋在坟边的土里,里面是那块带血的扳手 —— 她终究没敢把真相说出来,却也没舍得扔掉。
回家的路上,她听见村里的老太太们在晒谷场闲聊:"根柱家柱子真可怜,死了才赔一万二..." 另一个接话:"听说王老虎又包了个大工程,在城里买了房呢..." 小花裹紧棉袄,快步走过晒谷场,感觉后背像被针扎似的疼。
根柱蹲到天黑才回家,进门看见秀莲在缝棉袄,针脚歪歪扭扭。"给谁缝呢?" 他问。秀莲抹了把眼睛:"给柱子... 冬天冷..." 根柱没说话,蹲到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满脸通红。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摸黑起来往后山走。雪地里有串新脚印,通向柱子的坟。他蹲下来扒开新土,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 是个布包,里面裹着块生锈的扳手,上面暗红的痕迹,在月光下像没干的血。
根柱抱着扳手坐在坟前,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想起小花红着眼睛说 "爸算了"的表情,想起王老虎老婆的冷笑,想起张干事拍桌子的样子,想起老马递笔时躲闪的眼神。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他的脚印,盖住了坟头的新土,也盖住了扳手上那点暗红。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根柱把扳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柱子冰冷的身体,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声混着风雪,在山谷里打着旋儿,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