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来到六楼工作。表面上看,一切都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可我们三个人心里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想先试着找一个能离开的口子。
仇老大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时,荣先一步开了口:
“仇老大,我肚子不舒服,能不能请个假?”
“请什么假?哪儿不舒服?”仇老大立刻皱起眉,言语中充满了抱怨,“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把我们弄得一愣。原来这地方居然还有个所谓的医务室。可我心里很快就明白过来,仇老大不是出于什么善心,而是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一点小毛病耽误手上的活。
没过多久,荣就跟着他回来了。后来荣压低声音告诉我们,所谓医务室,不过是二楼食堂边上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些极普通的药。仇老大只是随手拿了点消炎药应付一下,然后就把他重新带回六楼,让他继续干活。
“看来这一招不行。”荣坐下以后低声说,“得再想别的办法。”
那天下班后,我们三个人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继续琢磨。
“你说大门会不会有空档?要是没人看着,我们直接冲出去行不行?”我忍不住冒出这么个念头。
“你这想法也太天真了。”杨几乎立刻就否了我,“即使能冲出去,外面也没有接我们的车。”
“还是再想想别的。”荣倒没嘲笑我,只是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些。
“不是说待够两周就能走吗?”杨又提起之前仇老大说过的话。
“现在看,那话不一定算数,根本不可信。”荣摇头,“只要产品没卖够,他们未必真会让我们离开。”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很多人。想到了老钱,想到了我妈,也想到了欢欢。要是他们此刻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可现实却是,我们已经像被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前面没有路,后面也回不去。那一阵子,我心里第一次很明确地生出恐惧、绝望和悲伤,甚至开始问自己: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被困住了吗?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忽然想到,我们手里毕竟还有电话和电脑可以用。既然这样,是不是还有机会向外界发出一些求救的信号?也许可以通过电脑发邮件,也许可以借着电话做点别的事。虽然我心里也清楚,连我都能想到的办法,对方多半早就防过了,可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我也还是想试一试。因为到了这一步,能救我们的,恐怕只有我们自己。
后来我盯着电脑屏幕时,正好有个客户发来消息,问这种药到底能不能治疗癌症。照手册上的流程,这种问题应该立刻转给另一个叫莫才的人处理。可那天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偏偏没有按流程办,而是和对方聊起:像癌症这样的大病,怎么可能会被一种口服液轻易治好?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得救多少人于苦难之中,又怎么会不被全世界知道?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带着一点试探和反抗的意味,故意偏离他们给我们的“标准答案”。
结果快下班的时候,我就被仇老大叫了过去训话。荣和杨也一起被拉上,像是连坐一般。
“大海,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仇老大一上来就火气冲天,“谁让你不按流程来?你看看你跟客户聊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我说的是事实。”我顶了一句,心里其实也在发颤。
“我不要你跟我讲什么事实。”仇老大声音一下抬高,“我要的是赚钱。你们要是完不成指标,就别想拿到钱,也别想离开这里。”
“我都已经卖出去好几套了,为什么还不给我结工资?”荣这时也压不住火了,“你们到底是不是骗我们的?”
仇老大看他态度变硬,反倒收了收脾气,换了一副口气:
“别急,荣老弟。等你们把指标做完,我自然会给你们结。现在都给我回去,按手册一步一步做,不要再搞这些幺蛾子。不然的话,钱你们一分都别想拿。”
从仇老大办公室出来以后,我脑子里反而一下清楚了很多。
第一,我们的聊天记录和电话记录,多半都有人盯着。想借这些工具向外求助,几乎不现实。
第二,这件事从头到尾基本已经坐实了,就是个骗局。否则仇老大不会因为我偏离一点话术,就恼羞成怒到这种程度。
第三,也是最让我难受的一点。他们做的不是灰色边缘的小聪明,而是在利用那些最需要帮助、最容易相信“救命希望”的人,去骗他们的钱。这样的骗,不是普通的骗,而是趁人脆弱时下手。每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沉得厉害,甚至忍不住去想:那些上当的人,会不会因为希望落空、钱也被骗光,而陷入更深的绝境?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我们以前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也太善良了。不是说善良不存在,而是你不能因为自己愿意相信善意,就忽略掉那些明显违背常理的东西。像这种偏僻地方突然冒出来的“好工作”,本来就处处透着不合理。只是当时的我们太缺钱,也太急着想找到一条出路,才会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人最脆弱的时候,也往往是最容易受骗的时候。因为那时你不是在判断一件事靠不靠谱,你只是在拼命抓住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机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