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盯着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温度曲线,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深夜的东区服务器机房寂静得能听见冷却液在管道中流动的细微声响,那是这座数据中心维持生命的血液。
作为冷却系统的值班工程师,他的工作单调得令人麻木:确保每一组服务器都运行在最佳温度区间,处理偶尔发生的局部过热,记录每日能耗数据。这份工作需要耐心和细心,但不需要思考——至少不需要超出操作手册之外的思考。三年前从核心算法团队被调离后,陆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成了系统里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零件。
凌晨两点十七分,警报响了。
声音并不刺耳,只是控制台角落里的一个黄色指示灯开始闪烁,伴随着柔和的蜂鸣。陆寻打了个哈欠,移动鼠标点开警报详情:第七区B组服务器的冷却单元流量计读数异常,波动幅度超出标准阈值。
又是误报吧。这种老旧型号的流量计经常抽风,上周刚换了三个。陆寻准备按照惯例记录一下,等白班同事来处理。但就在他打开维护日志界面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屏幕边缘一闪而过的字符。
那是一行淡灰色的文字,出现在日志界面的非显示区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内容看不全,但陆寻确信自己看到了“认知”和“偏差”两个词。
他愣住了。
冷却系统日志里怎么会冒出这种词汇?这就像在汽车维修手册里读到哲学论文一样荒谬。陆寻揉了揉眼睛,怀疑是疲劳导致的幻觉。他重新打开日志记录工具,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年都没做过的事——没有按照标准流程操作,而是手动输入了一个扩展查询指令。
控制台弹出了权限警告。作为冷却系统工程师,他的访问级别只能看到与温度管理相关的日志。但陆寻记得,很久以前,当他还在算法团队时,知道系统里存在一些“后门查询语法”。这些语法不被官方文档记录,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以用来绕过权限限制进行故障诊断。
他凭着记忆敲入一串字符组合。
屏幕闪烁了一下,警告消失了。日志界面展开,显示的内容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再是简单的温度读数或阀门状态记录。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份标注为“孤岛交互实验——第七区样本组”的文件摘要。文件创建时间是一个月前,权限级别远高于他的访问上限。摘要里的词汇触目惊心:“信息茧房强化成功率”、“跨孤岛认知隔离度”、“群体意见可塑性测试”……
陆寻感到一阵眩晕。他快速滚动页面,看到更详细的描述。文件中明确记载,第七区B组服务器不仅仅承载着普通的社会服务数据,还是“实验组A”的认知操纵算法的执行平台。该算法通过分析用户的行为模式,精准推送能够强化特定世界观的内容,同时过滤掉可能导致“认知失调”的信息。
而冷却系统的流量计异常,正是因为这套算法在进行大规模数据重构时产生的额外计算负载。
陆寻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上周参加的女儿学校的家长会,老师展示了一份“个性化教育方案”,声称是通过分析每个孩子的学习数据量身定制的。当时他还觉得这是技术进步的体现,但现在看来,那些“个性化方案”会不会也是……
他不敢往下想。
控制台突然发出第二次警报,这次是刺耳的红色警报。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检测到非授权深度查询。安全协议已启动。本次操作将被记录并上报。”
陆寻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本能地想关闭窗口,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继续操作。在对话框完全覆盖屏幕前,他看到了文件的最后一段话:“实验目标:验证长期单向信息投喂对群体政治倾向的可塑性。预期成果:在六个月内将目标群体的意见分布标准差降低至预设阈值。”
对话框彻底占据了屏幕,开始倒计时:“系统将在十秒后自动锁定。请保持原位,安全人员正在赶来。”
十。
陆寻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机柜上发出巨响。
九。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上报意味着什么?丢掉工作?接受调查?还是更糟?
八。
他环顾四周。机房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需要双重认证的气密门。
七。
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的控制台。
六。
陆寻做出了决定。他拔下控制台的数据线,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物理写保护锁,插入了服务器主机的USB接口——这是一个老派的小技巧,能强制系统进入硬件保护模式,暂时冻结所有进程。
五。
屏幕冻结了。倒计时停在“五”上。
四。
他抓起外套,冲向气密门。门禁系统已经收到锁定指令,红灯闪烁。
三。
陆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过期的应急维修卡——这是他多年前留下的纪念品,理论上应该已经失效。但在系统冻结的这几秒里,权限验证出现了短暂的延迟。
二。
卡片划过读卡器。绿灯闪烁了一瞬。
一。
门开了。
陆寻冲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没有回头,直奔消防通道。在楼梯间的拐角,他撞上了一个人。
是夜班保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巡逻。
“陆工?这么急去哪儿?”老头诧异地看着他。
“七区……七区冷却单元泄漏!”陆寻喘着气,编造着谎言,“我去拿应急工具!”
“泄漏?”老头脸色一变,“严重吗?要不要通知——”
“你先去七区门口守着!别让人靠近!我去仓库!”陆寻打断他,继续向下跑。
三层楼梯,他几乎是一跃而下。仓库在地下二层,那里堆放着备件和工具,还有一扇通向外部维修通道的旧门——那是早年建设时留下的,后来因为安全原因被从系统地图上抹去,只有老员工知道。
陆寻用钥匙打开仓库门,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但总算开了。维修通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头顶的应急灯有一半已经损坏,光线昏暗。
他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尽头的铁梯。爬上去,推开井盖,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陆寻爬出井口,发现自己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远处是智算中心高耸的塔楼,顶端的警示灯依旧规律地闪烁。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内衣。
现在怎么办?
回家?不,系统肯定已经标记了他。他的住处、他妻子的工作地点、女儿的学校,所有这些信息都在均衡系统的数据库中。孔疏敏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去找谁?
陆寻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决。在智算时代,你永远不知道谁是系统的人,谁不是。
然后他想起了几天前收到的一封匿名邮件。邮件内容很简短,只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你看到不该看的,来这里。”当时他还以为是垃圾邮件,随手删除了。但现在……
他努力回忆那个地址。好像是……旧城区的某个地方?书店?还是咖啡馆?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陆寻立刻缩进阴影里。两个穿着系统维护制服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扫描设备。
他们已经在找他了。
陆寻等脚步声远去,才从阴影里出来,朝着与智算中心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需要时间思考。但首先,他得离开这片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区域。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偶尔有自动驾驶的清洁车缓缓驶过,车顶的扫描器像眼睛一样转动。陆寻低着头,尽量走在树木的阴影下,避开主要街道。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来到一个老旧的社区公园。公园的长椅上躺着几个无家可归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均衡系统的漏洞——系统理论上应该为每个人提供“适宜居住”,但总有人选择或被遗弃在算法之外。
陆寻找了个空长椅坐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个人终端。他知道一旦开机就可能被定位,但他需要查那个地址。
他拆开终端后盖,取出SIM卡,用公园水龙头冲掉芯片上的数据。然后重新组装,开机——现在这是一个没有身份信息的空白设备了,只能使用最基础的离线功能。
凭着模糊的记忆,他在离线地图上搜索“旧城区书店”。地图加载缓慢,显示着陈旧的数据。最终,他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匹配:墨香阁旧书店。
地址离这里不远,步行可达。
陆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对他而言,这可能是逃亡的第一天,也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天。
他不知道那家书店里等着他的是什么。陷阱?救赎?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装作没看见。那个冷却日志里的幽灵,已经钻进了他的大脑,再也驱赶不走。
他朝着旧城区的方向走去,步伐从一开始的犹豫逐渐变得坚定。晨光洒在街道上,照亮了这座被算法精心规划的城市。但在那些光照不到的缝隙里,新的故事正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