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乡

老年人喜欢怀旧,我也不能免俗,最近常想起小时候的故乡。同里是我的故乡,我生在同里,长在同里,高中毕业后才离开同里。那时镇上还没有搞旅游业,退思园还被工厂占着,现在的崇本堂、嘉荫堂等景点,当时住满了人。镇上的店不多,全是生活商店,如百货店,粮油店,肉店,水果店,煤球店,菜市场,茶馆,浴室等。百货店的收银方式很特别,营业厅柜台上方,从收银台一角出发,向四面布了三四条铁丝,每根铁丝上都挂有一个铁夹子,像索道上的吊蓝。会计收银不从顾客手里收,顾客将钱交给营业员,营业员开出货单,和钱卷在一起,夹在头顶的夹子上,用力掷向收银台。会计收银,找零,用原夹子滑回,再交给顾客。所以店里总有铁夹子在铁丝上滑动的嗖嗖声。镇北有家大众浴室,主要冬天营业,大部分人会光顾这里。室外寒风凛冽,室内热气蒸腾,脱去厚重的棉衣,在热水池里泡一泡,伸展一下身肢,泡软了,起来找个地方,打上肥皂,用毛巾搓一搓身,拿个小木盆舀上清水,冲洗干净,回到大厅在躺椅上小睡一会,寒冷和疲劳一扫而光。镇南有一家卖开水的“老虎灶,汤罐总冒着热气,老板不时要往炉膛铲砻糠,砻糠火力温和绵长,水并不急沸,但一直是开的。泡水的事大多由孩子们来做,半大的孩子一人可以提四瓶开水。泡水不收现金,收水筹,需预先买,一壶水一个水筹。镇西的南园茶馆,早晨最是热闹,吃惯早茶的人总去得早,路上买一副大饼油条,到茶馆叫上一壶茶,茶叶不用好,三五成群围坐一桌,边吃早点边喝茶。“我家隔壁那小子又闯祸了,这回看他怎么收场!”,“怎么啦?快讲,快讲。”,诸如此类的问答,便是日常。

镇上的房子和路都沿河而建,河的两岸,全是石头砌成的垂直驳岸,每隔一段距离,又有很多埠头,叫河桥头--从岸边伸向水面的石阶。河水清澈,浅处能看到水草在水流中摇曳。成群的餐条鱼,在水面时快时慢地巡游,但遇抢食或受惊时,会猛烈地飞窜出去,在河面上留下条条水线。河桥上常见捣衣的妇女,和淘米洗菜的老人,遇着相熟的,隔着岸大声说着话。镇上居民的生活,有如这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不停不息,静静地向前流淌。

有二件东西印象极深。首先是弄堂,同里弄堂多,大多是高墙夹峙形成。弄堂狭窄,二人对面走来都得侧身通过,不到正午,阳光都照不进里面。小时候胆小,傍晚或者晚上,一个人穿过狭长,昏暗,局促的弄堂,听着声音的回响,免不了回头张望,加快走路的脚步。雨天,撑着油纸伞,走在悠长、狭窄、寂寥的弄堂里,听雨点落在伞面和石板路上的滴滴答答声,感觉静极了。其次是石头,站在街头,四面张望,满眼全是石头,桥上是石头,驳岸是石头,路面是石头。那些经过千踩万踏石头,都光滑圆润,像文玩者手里久盘的核桃,细腻而有光泽,尤其是雨天,经过雨水的冲刷和浸润,石头不再是石头,像一块块玉。

镇外的农村,又是另一幅模样,满眼的农田,村庄零零星星散落在中间。春天,青色的麦浪一望无际,油菜地夹杂在其中,菜花盛开的时候,明亮的黄色逼得人睁不开眼,熏人的香气让人透不过气来,蜜蜂嗡嗡地飞,从这枝又换到那枝,浑身沾满了黄色的花粉,蝴蝶翩翩地飞,他们忙碌极了。偶尔,会看到一个老人或小孩赶着一群大白鹅,慢悠悠地在这黄绿相间的田埂上觅食,点点白色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夏天,又换成了稻田,早晨,燕子在上面不停地穿梭,黄昏,蝙蝠在上面飞来飞去,晚上,青蛙在里面呱呱地叫,它们像成员数目庞大的合唱团,有低音有高音,有分唱有合唱。镇西南约两里地处,有一块高地,有五六十亩,叫“顾家坟”,是一顾姓大户人家的族坟地。那时,顾家的后人都搬去了不知什么地方,留下这片无主荒地。听老人讲,这地方原建有守坟人住的坟堂屋,并建有一个石亭,亭的中央竖有一石碑。“破四旧”时,房屋拆了,亭子毁了,石碑碎了,留下一地碎石残砖,后来,能运得动的都给搬走了,只剩下一个亭盖--一块中间有脊四檐飞翘的巨石,凿不开也挪不动就一直静静地躺那儿。我记事起,只记得那儿荒草曼曼,野花盛开,巨石淹卧在荒草丛中。生产队曾在上面种过西瓜,瓜蔓长势喜人,西瓜个个圆大沙甜,后来又在上面栽上了桑树,满高地的桑树林繁盛茂密,暮春时节,黑红的桑椹挂满杖头。那儿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园,割猪草,抓蟋蟀,捉迷藏,摘桑葚.....。

1902年,国学大师金松岺,在同里创办吴江县第一所新学—同川学堂,这就是同里中学的前身。不过,我在那读书的时候,并不了解这一点,老师也从不说这些。我只记得同里中学的教室很陈旧,都是一层的平房,教室的地面是用普通的青砖铺地,很多地方都有较大的缝隙,学校的操场是用泥沙铺成的,暑假过后的新学期,总见操场上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因此新学期的第一堂劳动课就是拔草。我上学的那会儿,教我们的老师年纪大多在40左右,年富力强,又很有个性。我高一入学时,就听说他们培养出了不少考入全国重点大学的学长。我现在还清晰记得,教物理的金老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非常严肃,同学们都怕他,但其实他很少训人;而教化学的张老师,喜怒都写在脸上,考试后的第一堂化学课,我不用他公布成绩,只要看一下他进门时的脸色,就知道全班这次考的是好是坏;教数学的吕老师,情况很特殊,他原不是老师,听说他上清华大学时被打成了右派,一直在家乡的装卸社做搬运工,恢复高考后,学校领导把他请来当数学老师。也许是他没有当过老师的经验,也许是他想把在自己身上失去的东西从我们身上找回来,他是那么急迫地想教给我们更多东西,所以他上课时总是在黑板上给我们演算一深奥的难题,同学们因为听不懂而着急,而他因为同学们没听懂而着急。后来,上面的招生政策变了,不再倡导就近入学,中考成绩好的同学都去了外地就读,再后来,教我的老师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同里中学的高考成绩每况愈下,结果,高中被取消了,大约2014年,校园也整体卖给了私人。历史悠久又底蕴深厚的同里中学,最后竟衰落至此,让人唏嘘感叹。

同里地势很高,湖泊河流纵横密布。这样的条件,建房则宜居,耕种则易丰,是块风水宝地。先民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发现了这块宝地,并在此建镇聚居。这里旱涝保收,鱼儿肥稻谷香,物产丰绕,唐以前曾名富土,后为低调,宋改名同里,并沿用至今。明清二代,社会动荡,太湖流城匪盗猖獗。冯梦龙“三言”里以太湖水域匪盗为核心剧情的小说就有三篇,可见当时匪惠有多严重。同里不在太湖沿岸,不易受太湖匪盗侵扰,因此,很多富人迁居同里,留下了大量文化遗产,镇区现有建筑百分之六十为明清建筑,这些遗产现在成了同里最核心旅游资源。

我的故乡同里,它曾经在历史的长河里划出过一道绚烂的光,但我仿佛觉得,如今的它象一位沉入梦乡的老人,睡得很沉,蒸汽机的轰鸣声没把他吵醒,人工智能的光怪陆离,也没把它叫醒。在它香甜的睡梦中,也许它又梦到了老虎灶的咕嘟声,铁夹子的嗖嗖声,还有那一望无际的稻田,和静静流淌的河水。但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醒来,我多么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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