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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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去世的消息传来,我的心中一片黯然与疑惑。印象中二娘身体一直不错啊,怎么突然离世?弟弟告知,傍晚7点出殡,为了避免火化。

我和弟弟赶到老家的时候是下午3点多,院子里并没有那种亲人去世常见的家人痛哭流涕的场面。二娘的四个儿子,有的去了墓地,还有的在通知亲属,都不在现场守灵。堂嫂子甚至没有让我们鞠躬,我们看到了躺在水晶棺里的二娘,面容非常安详,仿佛岁月的沧桑与生活的苦难都已远去,看来老人离世的时候内心平静,无牵无挂。

同二娘的闺女华姐交谈中才得知,原来二娘从去年开始卧床了,好在几个儿子和儿媳非常孝顺,他们端吃端喝,还得喂老人吃饭。因为卧床活动少,二娘会便秘,儿媳会戴着手套帮老人处理。华姐感慨地说:“多亏他们伺候得好,你二娘临终离世,身上干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气味。我上班比较忙,顶多过周末的时候去照顾照顾,我这当闺女的不如几个儿媳呀。”我也在旁边附和道:“这是二娘的福气,端午节通电话时,您还说二娘身体不错呢,没想到竟然连二娘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华姐说:“你二娘这次得的是肺炎,她的身体抵抗力下降了,温州的医生都不治了。她平常也不怎么说话,可能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吧,突然给你大庆哥说要回老家,毕竟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啊。回到泌阳后,又在县医院输了几天的高蛋白营养液,这些也救不了她的命啊。”花姐说着,眼圈又红了。我搂着华姐的肩膀安慰:“你们已经尽了孝心。二娘不再遭罪,是享福去了。”

下午6点举行了简单的追悼会,致悼词堂哥从事丧葬一条龙服务。悼词不是自己的亲人写的,很多都是一些套话。不过,我知道二娘享年80岁,这让我不禁想起二娘艰难坎坷的一生。二娘17岁时嫁给了比她大12岁的二伯,二伯模样不错,他家的二儿子油田哥最像他,明眸大眼,个子高挑,而且有一张巧嘴,能说会道。但是家里比较寒苦,在本地一直没有找到媳妇。二娘的娘家远在遂平,家里也比较贫寒。二伯亲自跟着媒人把二娘从老家接来组成了新的家庭。

二伯干农活不在行,二娘又不太会操持家务。这样一来,他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二娘育有一女四子。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男孩又多,在别人已能解决温饱的情况下,他家的口粮还不够吃。因为家里的日子太困苦,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最小的儿子出生后,二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无奈地对二娘说,想把孩子送人。二娘眼眶泛红,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大声说道:“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孩子。”二娘曾经失去过两个女儿,有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已经几个月大了,我记不清是什么原因夭折的。二娘虽不善于表达感情,但对孩子的爱却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失子之痛是锥心之痛啊!

每到农闲或者青黄不接的时候,二伯就去离家很远的地方乞讨,要一些米面、红薯干,更多的是一块块已经变得干硬的馒头。二伯的身子一直比较单薄,二娘看到他力不从心,就代替了二伯去乞讨。二娘跟着二伯,没享多少福。

1 999年,二伯脚上生了疮,竟不治而亡,撒手人寰,那年他才刚刚70岁。当时只有大儿子娶了媳妇,还是姐姐给他换亲才成了家。还有三个儿子没有成家,指望二娘一个妇道人家,日子难呢。印象中,二娘并没有在二伯的葬礼上哭天抢地,哀叹命运的不公,她只是用自己瘦弱的身躯默默地扛起苦难的生活,给孩子们一个最坚实有力的支撑。好在当时年轻人涌到大城市打工了,几个儿子也到大城市开始谋生,而且也很争气,不久后相继成了家。最有出息的是二儿子,没花一分钱,从南方领回来一个贵州媳妇。

儿子们很有远见,认为打工不是长久之计,在族家堂提议下考驾照,去温州开私家车,只要不怕吃苦,钱很好挣。他们先租车后买车载客,弟兄几个都是吃过苦的人,他们起早贪黑,不怕路途遥远,经过几年的打拼,都在县城买了房子。二娘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因为她有几个非常争气的儿女。

因为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二娘的身子大不如前。儿子们很孝顺,怕她一个人孤单,把她接到浙江轮流照顾,但二娘闲不住,没事的时候就捡废品,由于听力不太好,后来在街上遭遇严重车祸,二娘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好了之后,二娘坚持要回老家。

回到老家之后,孩子们把二娘送到了一个私人养老院。华姐在县城理发并照顾自己的一双儿女上高中、初中,不时地去养老院看她。二娘自由惯了,养老院的一些限制可把她憋屈坏了。在那住了两年之后,她闹着要回来自己住,她拍着胸脯说:“我自己能吃能喝,照顾自个儿一点问题都没有!在这像坐牢一样。”华姐遵从她的意愿,在城里给她租了房子,离华姐很近以便照顾。我常到华姐的理发店里去玩,经常能碰到二娘,二娘耳背,问些平常的话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我们热火朝天地拉家常。

二娘虽然耳背,但很操心。有一次,有两个女孩理完发后用微信付了钱便准备离开。二娘没看到她们没付钱,以为她们没给钱,立即瞪大了眼睛,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上前拦着人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华姐非常尴尬,涨红了脸。我见状,连忙给她解释,二娘摇摇头,脸上露出和蔼又略带无奈的笑容,轻声说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在这里帮倒忙了。”二娘可能还没有理解,钱怎么会到手机里了呢?

华姐把两个孩子送到大学之后,就把理发店转让了,本来开理发店只是照顾学生的同时,也赚点钱够维持日常的开销,她也想趁着年轻到南方挣些钱。几个儿子又把二娘接到了温州,这样就好几年我没有见到二娘了,只是和华姐在通电话的时候知道二娘的一些消息。没想到几年之后再见到二娘竟是天人永隔,真是世事难料啊。

外面震耳欲聋的炮声把我的思绪拉回,接下来就是亲人们轮流给二娘净面,儿子、女儿、儿媳、女婿手拿一块棉花,神情庄严肃穆,小心翼翼地为老人擦拭,这或许是儿女们最后一次凝视母亲的面容,最后一次为自己的母亲洗脸,女儿和几个儿媳,有的眼圈微微发红,有的抑制不住喉头的哽咽。然后就是封棺,十几个壮劳力抬起了一个沉重的棺盖,听主持葬礼的堂兄说,二娘用的是三独板棺材。三独板棺材指的是棺材的天板(盖板)、两帮(侧板)是由一块完整的木板制作而成的。这种棺材在选材上要求较高,需要有足够宽大的木材才能满足制作要求,而且他们用的是比较贵重的柏木,一个棺材将近2万元,一个族家的奶奶感叹道:“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棺材了,你二娘这一辈子值呀,几个孩子真是孝顺啊!”

是啊,这个看似瘦小的母亲,用她自己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为了养活这些儿女,她不辞辛苦,甚至不怕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和白眼。她配得上最隆重的葬礼,最贵重的棺木。

当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之后,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亲人们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这一合就将阴阳两界彻底分隔,真正的天人永隔就此到来。

送葬的队伍很长,有二娘的儿女、儿媳、孙子、孙女、重外孙,还有村里的那些晚辈们。二娘啊,您不辞劳苦把几个儿女拉扯成人,他们又这么有出息,您是儿女们的骄傲啊!儿孙们的哭声,伴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仿佛一首悲伤的交响乐,诉说着他们内心的不舍和留恋。

我们行走在乡间那蜿蜒的土路上,路两旁的玉米仿佛神情肃穆、整装待发的士兵,风一吹叶片哗哗响,像是为二娘的离开送行。今年的天气一直干旱,那原本应是生机勃勃的玉米地,此刻却显得毫无生气,看来秋天的收获希望渺茫。二娘,您如果看到这些又会揪心地难过,您对这些流淌过您汗水的土地满怀深情,您被安葬的地方四周都是玉米,到时候您会听到隆隆的机器声的啊,您还像以前那样守望着自己劳作了一生的土地。二娘,您可以含笑九泉了,见到二伯,您可以骄傲地说,孩子们都成了家,有了出息,您享受了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这一辈子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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